身上穿着驼色大衣，造型师正在为他打理头发，膝盖上放着一把吉他。
导演正在与他说话，他低着头，偶尔点一下头，手指无意识地从琴弦上轻轻拨过。
清浅的声音在空旷摄影棚内缓慢扩散开来，明明那么远，却还是抵达耳畔引起回声。
片刻以后，奚临抬起眼。
隔着纷纷扬扬的人造雪，和来回走动的工作人员。
他视线和飘雪一起，悄无声息地抵达她脸上。
姜柚见身旁是不断穿梭的人影，耳边是风机持续运转的声音，细碎人造雪在灯光里浮浮沉沉，如同无数无法落地的旧事。
姜柚见心脏像是被极轻地攥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分辨那点微妙的情绪，走在前面的项目助理已经停下脚步，回头叫她。
“姜律师，这边。”
她很快回过神。
地面铺满了用于制造雪景的白色碎屑，鞋底踩上去时，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几个人正在临时搭建的工作台旁核对材料。
其中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抬起头，应该是星云娱乐负责 MV 项目的执行制片。
黑色短发，胸前挂着工作牌，手里还拿着一支没有盖上笔帽的签字笔。
项目助理向她介绍：“这是嘉衡的姜律师，今天负责过来确认补充协议。”
女人的视线落在姜柚见身上，先是礼貌地点了一下头，带有几分审视意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了一句：
“姜律师应该不追星吧？”
姜柚见露出了一瞬的意外申请，似乎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是这句话。
拍摄棚里这么多人，都是在为一个人服务的。
项目助理很快笑着接话：“放心，我们请的可是嘉衡，而且项目成员名单都提前报备过，之前那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女人勾唇笑了一下，“我不是怀疑姜律师，主要是之前混进现场那姑娘，给我们造成不小的麻烦。”
立刻话锋一转，“不过我相信嘉衡的牌子，和他们的职业操守。”
是吗……
姜柚见脑海里浮现林清她们组队抢票的场面，不由得心有余悸。
只觉大家似乎对嘉衡的信任感有点过高了。
如果这个案子但凡换一个人接，确实后果就不可控了。
她说到这里，看向姜柚见，“所以抱歉，我个人会比较谨慎，也比较直白，得罪姜律师的地方，多担待了。”
姜柚见很快明白过来，笑着说：“应该的。”
“我今天只负责核对文件，涉及拍摄内容的部分，如果不在合同附件范围内，我不会接触，也不会向外透露。”
她回答得干净利落。
对方明显放松下来，“那就好。”
项目助理将文件夹递给她。
她站在工作台旁，将文件逐页翻开。
合同不算长，真正需要注意的是附件。
她核对得很慢。
周围声音杂乱，对讲机不断传来工作人员确认进度的声音。
演员穿着冬装站在空调最冷的位置，工作人员却仍然穿着短袖，额头被灯光烤出细密汗意。
整个摄影棚简直冰火两重天，盛夏与寒冬被粗暴地压在一起。
姜柚见在最后一页发现了一些问题将两份文件拍照，连同标记过的条款一起发给许至谦。
摄影棚里的风机仍然不断运转，人造雪纷纷扬扬，从灯光最亮的地方缓慢落下来。
远处有人叫了一声：“准备走位。”
奚临从山洞布景中央站起身，造型师替他整理大衣衣领，导演拿着分镜脚本走过去，低声确认下一组镜头。
周围所有人仍然在忙碌。
姜柚见低下头，将一串邮箱单独截出来，连同新的文件一起发给许至谦。
【布景执行方联系人邮箱与巡演项目中反复出现的顾问邮箱一致。建议暂缓签署，并进一步核查。】
这一次，许至谦回复得很快。
【暂缓。把完整文件发我。】
她收起手机，项目助理走过来，“怎么说？”
“暂时不能签。”姜柚见说，“律所需要重新审核。”
执行制片皱了一下眉，红唇微启，“会影响拍摄吗？”
“如果布景已经搭建完成，可以先拍摄不涉及新增授权的部分。”姜柚见认真给出专业建议，“但是补充协议没有确认以前，不建议支付新增费用，也不要口头承诺付款时间。”
执行制片点头，“我去和场地方沟通。”
待两个工作人员走好，姜柚见终于短暂空闲下来。
她站在工作台旁，将散开的文件重新整理好。
摄影棚内的灯光忽然暗了一层，导演似乎正在调整下一组镜头。
山洞布景里的火光重新亮起来，人工雪比刚才落得更加密集。
姜柚见抬起头，下意识看向远处的位置，奚临不在了。
心里浮起短暂的失落，可是再一转头，奚临朝她走了过来。
他身上仍然穿着那件驼色大衣，衣肩落着一点尚未融化的人造雪。
工作人员都在忙着处理现场安排，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们。
奚临停在距离她几步远的位置，眼底的积雪略微融化，“你来了。”
姜柚见看向他身后的山洞布景，低吟一声，“嗯……感觉布景很特别”
奚临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熟悉吗？”
姜柚见沉默片刻，“什么？”
“这里，”他问：“我按照我的印象布置了。”
姜柚见看了很久，恍然大悟笑了笑，“是北山的那个避险洞啊。”
她说：“不像。”
奚临没有意外，“哪里不像？”
“那天是极端天气，火也没有这么亮，因为那天柴受潮了。”
奚临看着山洞深处模拟出来的火光。
很久以后，低声说：“的确。”
姜柚见抬起眼。
两个人站在人造雪里，周围仍然有人经过，没有谁真正停下来注意他们。
导演在远处叫了一声：“准备下一组。”
奚临没有立即离开，他看着她，问：“你要现场听一遍吗？”
“拍摄以前，最后一遍试音。”奚临说，“有哪里不对，你告诉我。”
姜柚见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冷气沿着衣袖缓慢渗进来，心脏却像被一簇微弱火光照亮。
她轻轻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