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珮兰面上挂着笑:“谢谢莲娘。”
他一手端碗,一手握书卷,在小窗下坐着,装模作样看起了书。过了一刻钟,宋珮兰稍稍偏过头,一下对上了莲娘的双眼。
他立即收回视线,盯着书页再过了一刻钟,接着用余光偷偷瞥她。莲娘面色淡漠,坐于床榻边,一眨不眨看着他。
“莲娘……”宋珮兰放下书卷,“这药里都有些什么东西?”
莲娘走到罐子前,用一根竹筷拨了拨:“半夏,白术,藿香……”
宋珮兰惊愕不已。他只不过随口一问,莲娘看一眼那些药渣,当真能一味一味分辨出来。她说的头三个,半夏麻舌刺喉、白术味苦偏涩、藿香药气浓烈冲鼻,他幼时偷尝家中药包,都是吃过的。
“这药方有用。”莲娘一一数了药材。
“我其实,倒也不是很头晕,”宋珮兰搁了药碗,勉强笑笑,“这药端下去吧。”
“你的脸色不好。”
莲娘一眼识破了他的借口。
盛情难却,他只得硬着头皮端起药碗,屏气一口咽了下去。一霎时,宋珮兰只觉那股又辛辣、又苦涩、又麻的气味从舌尖一路滑进咽喉。它兵分两路,一路向下仿佛在胃里烧灼,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眼泪也被激了出来。
喝过了,他方才想起忘了叫云儿准备蜜饯,顿时掩面偏过脸,盯着小窗外起伏的水波,妄图将那股怪味压住。
然而这药味还有后调,尝起来像是老树泡了水朽坏的树根。
一只冰冷的手扳过他的脸,莲娘勾起他的下颌,极深地吻了下来。勾缠间,有微微泛甜的汁液于唇齿漫开,宋珮兰吞咽几下,分开唇问道:“这是……”
除夕接吻时,他没有尝到过这样的味道。
有什么灵巧延伸的东西抵在了他咽喉处,不像是她的舌尖,倒像是……藤蔓。柔韧,冰凉,除了甘甜,有一丝草木的清香气。
而莲娘的唇舌,也是冰凉的,只不过柔软濡湿些,正在翻搅他。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宋珮兰虽未与旁人亲昵过,但也知常人并非是这般模样的。这个疑问冒出来不久,就被灼热的气息打消了,抵在喉咙的东西一瞬间收了回去,莲娘的吐息渐渐有了些温度。
他又想,或许是自己苦得出现了幻觉,或许是困了,总之,疑心夫人是极不对的。这个吻仿佛是她将苦涩渡到她那一边,而他却在揣测她不同常人。
这样做极其不对。
宋珮兰走了神,殊不知这是大忌。因他的走神,莲娘草草结束了这个吻,转过身去洗漱。
江风拍打着小窗,他被晾在了一边,银丝断在唇上,呆呆地望着莲娘的背影。
当晚,宋珮兰蜷在床角,盖着一床云儿临时加的被褥。原本的被褥足够宽敞,容两人并肩有余,被莲娘给换掉了,改成了一人一床的窄被。
她也蜷在另一角,两人之间犹如隔着楚河汉界。
不知是那服药还是其余的什么缘故,宋珮兰晕船的毛病好了,觉却浅得很,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脑海里想法杂揉纷乱,一时是朝堂上薛侍郎大放厥词的嘴脸,一时是莲娘接过吻后幽怨的眼神。
小窗敞着,风声呼啸。
隐隐的,他在这风里听到了些人声。有人在叫喊、在哭嚎,宋珮兰猛地坐起身,又听见刀兵相碰的金石铮铮,他从小窗远眺出去,船队尾部的那艘大船上人影往来,有人从甲板上跳下,落进水里“扑通”一声。
这是遭水匪了……
宋珮兰急忙拍了拍睡在里侧的莲娘,见她缓缓醒转,又起身抱起她的外衣放在她手边。他匆匆披了袍子,左右张望,抄起铜铸的烛台攥在手里。
有火光在门口闪过。
突然,房门“砰”的被人砸响了。一声、又一声,宋珮兰原本拉着莲娘躲在门口,见状立即带她去小窗前:“你先从这里翻出去,我稍后就来……”
如此危急的情况下,莲娘看了眼窗口,并不照做,反而扣着他的手腕往后退了几步。
“呲啦”,血从小窗外溅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