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珮兰撞开了房门,径直去卧房小窗下。他知道莲娘的花放在那里,那是她的本源,只要能看见它安然无恙……
花盆内空空如也。
小窗下的桌案上,零零碎碎洒着一把草茎,不知是什么原因,这唯一的一株铁线莲蔫了叶片,花瓣和细细的藤蔓被人剪成了几截。
“不、不……”
他扑上去,双手拢住了这些碎叶,尝试着把它们拼起来。指尖颤得太厉害,怎么也拼不好,宋珮兰盯着颤抖的右手,狠狠地握拳,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
手不抖了。
宋珮兰细心地将它们拼成一枝花茎。
他盯着它,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几息,宋珮兰重新把它们收拢在手心,拿过花盆洒进去。他浇了一点水,只是一点,怕将碎叶冲散了。
“莲娘?”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花盆泥土上的那一小把碎叶颜色焦黄,断口干枯了。看着,就是一把枯枝碎叶而已。
“我再找找……”
宋珮兰心想,的确,那就是一把枯枝碎叶,他的莲娘是一株幽绿的花蔓,不是这个样子的。许是她宝贝得紧,藏起来了,就藏在卧房的某处。
一个木匣被扔开,正好滚落在刚进屋的云儿脚下。她吃了一惊,戒备着往里走,屋内陈设凌乱,一地狼藉,恐是进了贼人。
她走得近了,戒备一霎时烟消云散:“大公子?你没事,太好了,我听说盐务司起火,还以为你……太好了。不过夫人昨夜好像出去了,一整晚也没有回来,你见到她了吗?”
“她的花呢?”宋珮兰用力一拽,将整床被褥拖下去,蹲下身用肩头顶住了床,猛地一掀,整张床被他掀翻过去,“床底也没有……”
“大公子,”云儿愕然道,“你在……做什么?夫人的花就在小窗下啊。”
“不是的。”
宋珮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他木然地盯着云儿,情绪骤然激动起来,“那不是,我认得出来,那个不是她!”
云儿抱起花盆:“夫人的花怎么被人……”
“你放开,放开!”
宋珮兰怒喝了一声,吓得她赶紧将花盆放在桌上。云儿从没见过他如此发怒,绕过地上的杂物跑出去了,不敢再踏进来。
她在门口平复好心绪,忍不住探头向屋内张望。屋内,宋珮兰手握着沉重的白石镇纸,高高举了起来。
云儿见他盯着那盆花,有些担心他是不是要砸了它。
下一刻,白石镇纸被用力地砸下来。
闷响之后,有殷红的血从宋珮兰头顶淌下去,越过眉峰,汇入眼眶内,染得眼瞳发红。
“我错了……我错了……”
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那般,再度高高举起了白石镇纸。
云儿顾不得其他,扑上去推翻了他,“大公子,快住手,不可呀!”
镇纸脱手,砸得粉碎。
宋珮兰倒在地上,眼珠一转不转,看着房梁上早已干涸的血迹。那是莲娘绞杀店小二时留下的,他当初也悬吊在这一根房梁之上。
他的眼瞳涣散开,蒙上一层灰色的雾,“该死的是我,从来都是我……”
“我知错了,”他低声呢喃,似乎在对着看不见的人乞求,“把我的莲娘还给我,我知错了,我不该在朝堂上出言的,我全都错了。我认错,我是该死的,可是……我求求你,把我的莲娘还给我啊……”
房门外嘈杂声起,凌乱的脚步一重一重上了楼,停在门口。有人大步踏进来,见到宋珮兰的模样骇了一下,迟疑着开口:“珮兰,一月不见,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
方书毅推了推他,见宋珮兰没有反应,干脆俯下身把耳朵凑过去,听他翻来覆去的悔过。
“你到底在做什么?”方书毅听罢,怒不可遏,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襟摇晃,“你宋珮兰会认错?你给谁认错,姓薛的那家伙?宋珮兰,你的骨气呢!告诉我,是不是姓薛的抓了嫂嫂,我帮你救回来就是,你低什么头!”
“没了……”宋珮兰看向他,“莲娘没了。”
方书毅愣了愣,一咬牙,单手把人拎了起来,“他杀嫂嫂,你给他认错?!”
才隔了一月有余,昔日雅正的好友变成这副样子,方书毅一时也手足无措,他只知道自己得把宋珮兰叫醒,否则这人性命危在旦夕。
就在他大力摇晃之际,有什么东西从宋珮兰被扯松的领口滑落出去,方书毅眼疾手快接住了,拿起来一看,是一枝小指长的花藤。
宋珮兰混沌如一潭死水的眼眸顿时亮起,手心放在下方,“……给我。”
细小的花藤落在他掌心,轻飘飘的,一阵风随时会吹走。
它是青翠的颜色,顶端结着一点含苞欲放的花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