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十一。”他以为自己数错了,又再数了一次,发觉确实是十一辆马车。按下心中的疑惑,他走到最末尾的马车旁,敲了敲车窗:“有人吗?是徐公子派来多送木偶的人……张大人?”
马车旁的窗帘被拉开,露出偏南州布政使的脸:“你们是徐家请过来演木偶戏的是吧?”
“是。”领头人不知这位张大人过来是何用意,小心翼翼地点头承认。
“陛下传密旨,让我给你们交代件事。不用着急,既是密旨,自然要接得安安静静的。”一缕灵力承托起领头人跪下的膝盖,张大人笑意盈盈,“这事不难,只要你们这木偶戏的班子改名为‘离草阁’就好。”
领头人是木偶戏班子出身,经常唱“离草阁大闹简葭”的戏,闻言,他大惊失色:“张大人!这事万万不可!”话未说完,托住他膝盖的灵力突然给了他一攻击,他疼痛难忍,想要缓解一下。身子被另外两道灵力给钳制住,动弹不得。
“抗旨可是大罪,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话。”张大人依然是如沐春风的模样,看领头人的眼神格外温和,仿佛他让做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看领头人的身体抖得厉害,张大人循循善诱:“我要是你的话,这件事我直接干就得了。这是陛下的旨意,皇上怎会有错?而且,皇上也只是让你顶着个离草阁的名头,有让你干什么吗?”
领头人还在犹疑,张大人看他这样,彻底失去耐心,清晰可见的灵力从他的手中流出:“你要是这样的话,和你共事的人,怕没有这么幸运了。”
“我干!我干!”领头人听出张大人话里的威胁,“我不抗旨,我听陛下的旨意!”
看领头人答应得如此干脆,张大人笑眯眯地收回了灵力:“这就对了嘛。”
海上木偶烟花戏本应在大年初一的前两天表演,但徐公子掐指一算,发现大年初一前的除夕夜更适合这场戏,遂张文发帖,邀请予幸城所有的居民来观看。
大家对此没什么意见,反正他们去看戏的时候,徐家还会好吃好喝地招待他们,这不还省去了他们杀鸡宰牛准备年夜饭的功夫?
所有人欢欣鼓舞,等着宣宁二年的到来。木偶戏咿咿呀呀地唱着,木偶在海面上上蹿下跳,因为有灵力加持,并未有水花溅出,只是在海面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木偶师双手翻飞,海上的木偶一飞冲天又急速坠落,在它坠落触水的一瞬间,海面上燃起熊熊大火,赤焰的红色蔓延整片大海,倏地聚集到木偶身上,木偶顿时消失不见。正当观众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这次徐家真的亏麻了之时,那个木偶突然出现在人群中,抓起一堆金叶子就往上抛:“新年大吉!好彩头人人有份!”
“哇!谢谢徐公子!”“徐公子吉祥啊!身体康健万事如意啊!”“徐公子我保你明年有个好姻缘啊!”喝彩声此起彼伏,大家都伸手去接金叶子。
同时,绚烂的烟花在远处炸开,天空出现明亮的“万事吉祥”“财源广进”“福禄双全”……
宣宁二年如期而至。
偏南州的宣宁二年,本该是以一个欢乐的闹夜开始。
“砰!”的一声乍响,众人原本不在意,以为是又一次的烟花盛典,还急着去抢金叶子。下一瞬,尖厉的恐慌声传来:“木偶杀人了!”
火焰再次蔓延到海面上,木偶接二连三地从火海探出头来,动作一致地抬起手上的弓箭——
金叶子散落一地,也没人顾得上捡了,众人胡乱逃窜,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他们踉跄了几步,便人事不省,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反应快的人这时才模糊地意识到今晚的菜里……可能下了毒。
予幸城内,火势凶猛;予幸城外,兵临城下。
“里面的人听着!如果你们还想要活命的话,就乖乖地把门打开!否则……”
“否则什么?否则就怪你们不客气是吗?”列恬在城门的另一边嘲讽,又往城门补了几张守门符咒。她嘴上不饶人,脸色却是焦灼,“再给海边加派人手,多叫点军医过去!你,去把都指挥使,守备,还有六扇门的人全部都叫过来,离草阁的人都要攻城了,他们到哪去了?那位!下来!你看到外面有多少人了吗?”
“予幸城里的人!我可是奉皇上密旨而来,我手上的这份圣旨,盖有皇上的御玺!别给脸不要脸了!”城外,离草阁的傀儡和傀儡师乌泱泱一片,如黑云过境,外面的人看城里面的人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当下也不装了,“诸位,予幸城的人违抗圣旨,必有重罚,进城之后,里面的人,任由你们处置!攻城!”
列恬大喊:“布阵!别让他们进来了!”
“倏——”的一声,利箭划过长空,刚要攻城的领头人坠落下马,没了生机。紧接着,强劲的乐声响起,离草阁的队伍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条道,一位红衣滴血的人纵马而来,踏过领头人的遗体,指间泛着灵力,扯过领头人手中的密旨:“吾乃平王林君维,这份所谓的密旨是伪造的!你们离草阁的人,大年初一就来攻打我们予幸城,是忘了以前被武帝打得找不着北的事情了?”
离草阁的人只道林君维狐假虎威,还想劝她束手就擒,岂料平王不说废话,衣服上的血不停地往下淌,四周的剑音也愈发诡异。骑在马上的林君维勾唇一笑:“给你们三个数的时间,想投降的,往后退。三、二、一。”
离草阁的人不明所以,但无后退之意。
林君维顿了顿,声音如冬夜的寒风,没有温度,冷得渗骨:“予幸城的人,向来讲究有怨报怨,既然你们不想放过我们,我也只能把你们送走了。”
列恬生怕平王没有招架之力,已经用隐身咒攀上城墙查看情况,防着离草阁的人突然发难。她刚准备从城墙下来,就看到一个法阵以林君维的位置为起点,扩散到离草阁每个人的脚下,伴随着刺耳到头晕目眩的乐声,法阵上光剑飞舞,林君维面前的人没来得及反抗,就软绵绵地倒下去。
林君维本就重伤的躯体承受不住这样的消耗,坐在马上一阵摇晃,整个人都要晕倒过去。
“殿下!”列恬急忙显形,扶住她。
“我没事。”林君维虚弱地被列恬扶下马,一个踉跄,袖口中滑出一张信纸,飘进了血泊之中。
列恬慌慌张张地要去捡,被林君维拦下了:“不必了。”
这是一封很平常的家书,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君维,近日可好?久不归皇宫,朕与皇后甚是挂心。皇兄盼你归来,望能速归京城,欢度佳年。
信纸溶化在血中,收到信的人不会再看它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