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看出来了。”雪阳沐悠悠道。
众人的目光一下聚集到她身上。
“昭景上皇的确是中毒了,这个毒,是他一出生,就伴随于他体内的。”雪阳沐不紧不慢地补完下半句。
听到她的回复,项汐是唯一没有表示诧异之人,若有所思地看向长眠不醒的林君雨:“所以上皇的魂魄一直停留在过去的回忆里,不是因为这段回忆对上皇来说有多重要,而是他害怕他不回想,他就会忘记自己是谁?”
忘记他曾在简葭皇室出现过,忘记他曾是皇子,曾是将领,曾是帝王。
“他不忘记自己的过去,他的肉身一定会死掉?”林君维察觉不对,目光在雪阳沐和项汐之间游移。
她不相信林君雨从出生就中毒了,如果真有这种毒,皇宫中早传遍了,她不可能不知道。以前和林君雨在皇宫中相处这么久,她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
不对,异样……
左梓煜听得焦头烂额,他以前怎么就没有察觉到,这两个人这么爱打哑谜呢?“请停止你们的谜语,我就想问,如何解毒呢?”
“解不了。”雪阳沐在盘里挑了一块糕点,“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命运。”
“你们雪阳家族是不是还有预言没有说?”林君维直接用灵力收走雪阳沐手边的点心。
“因为你是预言中的人,殿下。”浮在半空的画面,擅自做了回答。
记忆中回答问题的人,是御邪四年的项汐。
林君雨脸上是罕见的烦躁,他的身后是矗立的书架子,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里是经史阁,而他对面的人,是经史阁首席掌使,准确而言,是即将离开的首席掌使。
“每一位首席掌使,都知道这个预言,直到预言之人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为止。殿下,告诉你这个预言,非我真实意愿。只是现在……”项汐停顿话音,神色悲凉,“晋王殿下,我说这件事的本意不是撺掇你造反,我绝无此意,请你相信我。”
“这太荒唐了!”林君雨抓起手中的茶杯,就要往地上砸,但想到这个茶杯砸坏了,最后赔钱的是项汐,只能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碰,咬牙切齿地重复刚才的话,“项掌使,这太荒唐了。你说我是预言中的人?预言一定是对的吗?我就一定是吗?如果我是的话,那之前……”
他语无伦次,心如乱麻,说话没有条理。最后他定下心神,吐出一个问题:“我在这个预言里,就是一个可以被任意摆弄的傀儡吗?和离草阁的傀儡一样?”
“不是,你是……”项汐否认林君雨的话,思索很久之后,才给出一个听上去通情达理的答案,“你是简葭这一辈皇室中,延续国之昌盛的大皇子。”
“听上去,我要感谢天降大任。”林君雨笑得苍凉,“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原来我对简葭这么重要。陛下能使出魔剑,难道是因为一己私心?若不是她炼成了,多少人会在战场上丧命,天下又会不稳成什么模样,你们不知道吗?是这大乱的世道逼得她炼出了音南魔剑!这样才能威慑住小人,震得住邻国,使我简葭不再被犯!但现在你和我说,我是命定之人,是真命天子,是预言中的一个好人,你和我说些,是要干什么!你是陛下的好友,难道你也要学无耻小人的做派背叛她吗!”
“我没有想过背叛她!”项汐反驳,眼眶发红,“我知道只要再过个十年八年,陛下一定能让简葭风调雨顺,我信她!但是信了又如何,她的余生没有十年八年了!再过两年,她就会驾崩,因为魔剑会侵蚀她的心智,蚕食她的身体,让她生不如死,你没看到她一夜变白的头发吗?”
沉默蔓延于经史阁中,林君雨在这让人窒息的静默中,想到和邻国的战役——
这场战役,以御邪帝挥出惊天动地的一剑而告终。这一剑威力极大,有排山倒海之势,据战败的邻国战士口述,当御驾亲征的陛下砍下这一剑的时候,他们只觉地动山摇,眼前发黑,勾魂使向他们伸出了锁链,招魂的歌谣变成了催命的诅咒。
邻国战士不知道的是,轰鸣的乐声过去后,御邪帝倒在血泊之中,四肢被侵染成黑色,满头黑发瞬间变白,只有发梢沾上了鲜红的血,从今以后再洗不掉。
这一剑耗尽了御邪帝的大量精力,她昏迷许久,直至御邪四年的新年大典,她都没能参加。
也是在这时,林君雨从项汐口中听到了自己无法使出音南剑的缘由——
雪阳家族曾给经史阁留下一个预言,简葭国注定有一位大皇子,属剑鞘之命。
他没有灵力,无法使出音南剑法,和他同辈的人,全部都会成为帝王。
他要做的事情,是等到同辈的皇帝全部驾崩后,帮他们料理后事,以一介凡人之身担任简葭帝王,在后人能挑大梁之时,功成身退,不得留恋权力。
因为他命格实在特殊,为了防止他有非分之想,他不能活太久。
除非——
他愿意剥夺出自己的部分魂魄,把所有记忆都抛弃掉。
御邪四年的春天,林君雨在经史阁,看到了自己如今的命运。
他注定要在尘埃落定之后忘却一切,或者死去。
只是他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