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亲爱的师尊大人，您还要赶我走吗？”

随潇仰着一张楚楚可怜的脸，眼底水光潋滟，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试图撬动季鹤听心底半分柔软与恻隐。

季鹤听静静凝望着她，心绪微沉。

不止一个人问她为什么要收下随潇做关门徒儿。

哪怕随潇有着罕见的“看魔眼”，也远不足以让她亲自破例收入门下。

只是在见到随潇的那一刹那，心底倏然生出某种悸动。

两年前她心魔初现，恰逢外出偶遇只身离家、一身鲜活锐气的随潇。

明明眼前少女明媚跳脱，随性顽劣，与她梦魇中那个女子判若两人，却给了她一种极致矛盾的熟悉感。

梦境中的女子，常身着玄衣或红衣，浑身妖冶偏执的气质，本该与干净鲜活的随潇毫无重叠。

可那一缕莫名的羁绊感，虚假又真实，始终萦绕心头。

出于对未来的掌控，她决定将随潇留在身边。

两年来，随潇从未有过半分出格逾矩的行为。

清念门收徒向来不问出身，她也从未刻意探查过随潇的过往。

因为她清楚，随潇的身世寻常与否，都与那场梦魇无关。

只是那一场冰封囚笼的幻梦，太过真切。

她直觉这并非虚妄空想，而是真实发生过的前尘过往，有因有果，只是残缺不全，无人知晓始末。

或许，只待某个契机降临，残缺的前尘，才会尽数浮出水面。

“你既不愿离开，我便不逐你。”

随潇瞬间眉眼大亮，方才的委屈落寞一扫而空，顺势凑上前撒娇，“我就知道师尊最疼我了。”

她的清念心经方才修至六阶，前路未明，绝不能这般草草离开宗门。更何况，她当初执意入清念门，本就不止一个目的。

“师尊，您对我这么好，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季鹤听似乎饶有兴趣，问道：“怎么报答。”

随潇瞬间卡壳，方才那句报答，和“下次请你吃饭”一般纯属客套场面话。

她一身娇气，怕苦怕累，根本吃不了扫地劳作，下厨打杂的苦。

前世她一手锦绣前程硬生生断送，执念太深，爱错于人，落得凄惨结局。今生重活一世，她想彻底斩断前世执念。

“师尊，我听知苦师姐说，您修无情道，最重要的是斩断七情六欲，心无牵绊。您把我留在身边，绝对能帮您彻底断尽俗世情愫。”

“何以见得？”

“因为我最擅长拆人风月，断人情爱。”随潇扬着明媚笑脸，说得理直气壮，“平日里宗门弟子、山下俗世情侣，但凡被我撞见暗自私会，互生情愫的，我都一一点拨拆分。”

她越说越得意，掰着手指头细数，“我入门两年，拆散的情侣少说也有十几对，有宗门弟子，也有山下凡人，从无例外。”

季鹤听心底了然，往日赵知苦屡屡告状，说随潇无事生非，寻衅滋事，原来指的便是这些荒唐事。

“世人皆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季鹤听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这般行事，岂非私心作祟？”

随潇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坦然承认：“确实有一点私心。我就是想看看，世间情爱，到底有几对是真心不渝。”

两年前她重生归来，每每想起前世痴恋旁人，最终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便满心愤懑。

自此她便见不得旁人恩爱缱绻，却从不用卑劣手段算计，只是几句真话点破彼此猜忌与私心，便能让虚妄情愫不攻自破。不少人事后看清人心，反倒专程前来谢她点醒之恩。

季鹤听静静看着她，“七情六欲，从不止情爱。情爱纠葛，实则是最浅、最易斩断的牵绊。世人情愫万千，远比风月情爱复杂。”

随潇轻轻摇头，认真辩驳：“可唯独情爱最是无迹可寻、变数最大。亲情、乡情、物情皆有定数，唯独恋人心意反复无常，或许昨日清心寡欲，明日便一眼沉沦，情根深种。”

她说得笃定，又再度毛遂自荐，眼神亮晶晶的，“所以师尊，您留我在身边最合适不过！我帮您挡尽所有风月桃花，保您片叶不沾，无半分情愫牵绊，其余心性修为，您本就通透，自然能尽数斩断。”

季鹤听未置可否，神色淡淡，无人知晓她心底究竟是默许，还是无奈。

而随潇已经自封为季鹤听的“斩断桃花使者”。

……

随潇没有立刻离去，留在听鹤居院中逗弄灵鹤，打发闲暇时光。

夕阳垂落，暮色浸染山间，一道纤细娇小的身影踏着余晖缓步走来。

来人不过十三四岁女童模样，发丝雪白，如灵鹤白羽般纯净，头戴精致银冠，手持一柄素色拂尘。一身青色道袍绣着仙鹤流云纹样，清雅出尘。

“鹤听。”少女声音清浅温润，“我在藏书阁翻到了你要找的古籍。”

言罢，她从宽大袖中取出一本泛黄发皱的古书，书页陈旧。

随潇眼尖注意到封面遍布细碎虫洞。

“多谢掌门。”

来人正是清念门的掌门，青舟行。

她与季鹤听同出一脉，师出同门，看似豆蔻年华，实则年岁深远，修为高深。

随潇朝掌门端正行礼，“参见掌门。”

青舟行看向身侧的少女，温声开口：“我与鹤听有私事相谈，你先退下吧。”

随潇却不肯应声离去，直白开口：“掌门，我想留下来听。”

这般坦荡直白的赖听模样，让青舟行倍感无奈，属实是个毫无眼力见的小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