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鹤听早就察觉,谭平玉对随潇颇为不同的关注,诸多细枝末节的细微处,早已显露端倪。
随潇与谭平玉二人,从未刻意遮掩彼此间的默契,却又极为心照不宣,从不点破、从不深究,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谭平玉笑了笑,“不能说是很了解,毕竟随潇这孩子非常难以捉摸。”
季鹤听淡淡颔首,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
·
自从和随潇重逢之后,季鹤听在夜间修行的时候便同在清念门一样陷入前尘往事之中。
这次梦里又有新的内容。
那名神秘女子再度出现,将一双手伸至季鹤听眼前。
“你看,我的手。”
那是一双极为好看的手,指节匀称修长,线条利落有力,骨肉匀亭。
女子语气得意,“看我的手保养得多好。”
她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只精致玉盒,盒中盛放着温润的羊脂膏。
玉盒开启,一缕清浅柔和的香气缓缓漫开,萦绕在空气里,恬淡不腻,沁人心脾。
女子坐姿松弛,慢条斯理地取膏涂抹,指尖细细揉搓、按摩每一寸肌肤,动作轻柔舒缓,耐心十足。
季鹤听就这么安然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知道自己是个有耐心的人,但不觉得自己是个无聊的人,无聊到可以看一个人细细护手。
但她就是这么做了。
期间女子偶尔侧首,与她闲谈几句,话语轻松细碎,季鹤听皆温声回应。
待到双手护理完毕,女子细心收好玉盒,伸了懒腰,眉眼带着倦意,随口笑道:“夜深了,我回房歇息,晚安晚安。”
语毕,她转身便朝着屋外走去。
门板开合,发出“嘭”的一声轻响,动静利落,转瞬便归于沉寂。
空荡的室内再无半分人声,唯有羊脂膏的淡淡清香久久不散,仿佛那人还在。
季鹤听坐在原处,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恍然——方才大半时光,竟就如此悄然耗尽了。
……
季鹤听从梦境中醒来,方才的梦很平静。
那只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日常小事,平淡琐碎,无关恩怨、无关修行、无关宿命,是世间最不起眼的细碎,却偏偏清晰闯入她的前尘旧梦之中。
着实奇怪。
……
早上,谭平玉再次前往宫中见中都王,随潇等人则去客栈去找苏炽翎。
赶路途中,赵知苦始终心存疑虑,“你们觉得,这个苏炽翎究竟是什么来头?”
随潇想了想,“师姐有何高见?”
“算不上什么见解,只是单纯疑惑罢了。”赵知苦道出心中所想,“她是南苏人士,气度不凡、举止矜贵,看着绝非寻常寒门子弟。可原京景致有限,寻常游人一两日便可尽数逛遍,她却独自滞留多日,迟迟不肯离去,实在不合常理。”
季鹤听步履从容,神色淡然,“谭宗师已派人暗中探查苏炽翎的底细。”
不多时,三人抵达临江而立的江临楼。这座客栈依江而建,凭窗可观江水滔滔,景致绝佳,也正因这地理位置,得了江临楼这个名字。
赵知苦来之前还担心苏炽翎跑了,幸好苏炽翎还在此处,遵守诺言。
“难道苏炽翎真是为了那只鹦鹉才愿意留下的吗?”赵知苦不解。
随潇说:“她也想知道鹦鹉身染魔气的原因。”
三走上二楼,行至苏炽翎的客房门外,尚未抬手叩门,屋内便先传来一道清脆灵动的鹦鹉叫声。
“不对,不对!”
随潇调侃,“这只鹦鹉干脆改名叫‘不对’好了。”
屋内的苏炽翎立刻应声,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傲然:“我的爱鸟名叫赛金刚,这名字霸气响亮。”
“它怎么不会说其他话?”
苏炽翎推开房门,“我没有教它说话而已。”
苏炽翎不想再搭理随潇,她对季鹤听的兴趣一直毫不掩饰,溢于言表。
“这位宗师,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季鹤听无心寒暄,打断苏炽翎的话,“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些问题。”
苏炽翎点头,“宗师开口,我自然是听的,只要不是随潇问的,我都知无不言。”
随潇闻言,只得轻哼一声,懒得与之争辩。
季鹤听:“可方便详谈?”
“自然方便,不过我想闭门详谈,只能鹤听宗师您一个人进。”
话落,苏炽翎还挑衅地看了眼随潇。
随潇面色不改,又是一声淡淡的哼笑。
季鹤听垂眸看向身侧的随潇,眼神轻柔,带着一丝隐晦的示意,让她安分守己、莫要胡闹。
随潇立刻收敛神色,微微睁大眼睛,轻咬下唇,一副乖巧听话、全然委屈的模样。
苏炽翎:“宗师请进。”
赵知苦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出声试探:“随潇不能进,我可否入内陪同?”
她总觉得苏炽翎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刻意疏离众人、单独邀约师尊,居心难测。纵然季鹤听修为高深、手段卓绝,寻常陷阱全然不惧,可人心诡谲、暗箭难防,她终究怕屋内藏有阴私诡计,让人防不胜防。
“不行哦,如果你给随潇一拳,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赵知苦性子单纯,即便不通人情世故,此刻也听得明明白白——苏炽翎这是明目张胆针对随潇。
苏炽翎话音落下,随潇身形微晃,踉跄向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她肩头微微松弛,身子顺着墙面无力滑落,蹲坐在地。
她半垂着眉眼,长发垂落遮住半张脸颊,身姿单薄孤寂,像一只被世人遗弃的小兽。
她抬手用手背蹭了蹭眼角,而后双臂环膝,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安静得格外惹人心疼。
苏炽翎不敢置信眼前的一切。
这是在搞哪一出?
她本意只是想故意刁难、激怒随潇,想看她和上回早晨一样气急败坏、出言反驳的模样,从未想过对方会直接露出这般备受打击、黯然失落的姿态。
这反差来得太过突兀,让她一时摸不清状况。
不对。
她细看下去,随潇哪是被刺激到无话可说、垂头丧气。
随潇蹲坐的位置极为讲究,恰好能将精致流畅的侧脸,完完整整展露在季鹤听视线之中。
而且,随潇的眼睛本来没有一滴眼泪,但是在用手背“抹泪”之后,再抬眸时,眼尾微红,双眸水润。
那双眸子看似温顺怯懦,眼底却藏着一丝倔强不甘,委屈却不卑微,柔弱却不矫情。
这般模样,远比哭闹争辩更惹人怜惜。
平日里伶牙俐齿、灵动张扬,一刻也闲不住的人,此刻静默无言、安分蹲坐。
苏炽翎深吸一口气。
她原以为随潇喜欢季鹤听,一定会在季鹤听面前展示自己的魅力,而不是流露软弱。
因为随潇看着就像是冲动鲁莽、容易动怒的人,而不是会装委屈,低头示弱。
谁能想到,随潇竟然是这种靠着装可怜取胜的人。
下一瞬,苏炽翎猛然反应过来,随潇这根本不是受挫难过,是刻意演戏,想要借此陷害自己,让季鹤听认为她刻意欺负人。
苏炽翎飞快左右扫视,左侧的季鹤听神色平淡沉静,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显然早已看穿端倪。右侧的赵知苦神色坦然,一脸习以为常的模样,显然早已见惯了随潇的小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