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亦忱在黑板上做题的时候,粉笔断了两根。不是他用力的方式不对,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种幅度很小的、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抖。他把第二根断掉的粉笔捡起来扔进粉笔盒,换了一根新的,继续往下写。
步骤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自己写出来的答案。
闭区间。
他写对了。
蓝亦忱把粉笔放在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下讲台。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画面——后门口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黄色的,和昨天那几张一样的黄色,隔着毛玻璃的模糊纹路,他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但他知道那是沈砚洲贴的,因为那种黄色便利贴在这个学校里只有两个人会用——一个是沈砚洲,一个是蓝亦忱自己。而蓝亦忱的那一本还好好地放在书包的夹层里,没有动过。
他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减速,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了。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评讲他的解题过程,说了句“思路很清晰,步骤很规范”,然后开始往下讲下一道题。蓝亦忱听着,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跟着老师的节奏写写画画,但他在那之上覆盖了另一层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后门那个方向。
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沈砚洲刚才经过的时候贴的吗?还是更早,在早自习之前?便利贴上写了什么?是给他的还是给别人的?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他按了下去。
他拿出一支新的笔芯,换掉了写到一半的旧笔芯。换笔芯的过程很慢,先把旧的抽出来,再把新的插进去,听到“咔”的一声确认卡住了,然后在废纸上划了两下,确认出墨顺畅。做完这一切,他的注意力终于稳定下来,能够重新跟上老师的节奏了。
但他还是在下课铃响的那一刻,第一个站了起来。
“我去上厕所。”他对苏晚说,然后走出了教室。
后门口的玻璃窗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便利贴,没有胶痕,甚至没有被擦拭过的痕迹。毛玻璃上均匀地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和他记忆里早上的状态一模一样。
蓝亦忱站在后门口,看着那扇窗,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转身,走过了走廊,拐进了洗手间。洗手间里没有人,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冲着自己的手指。水很凉,凉到他指节上的皮肤微微发紧。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衣领整齐,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乱,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嘴唇的颜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还是偏淡,像一个正在恢复中的病人,气色有了好转,但离“健康”还有一段距离。
他的目光从自己的脸移到自己的后颈。衣领遮住了抑制贴,看不见那下面的皮肤是什么状态。但他能感觉到,那颗腺体在沈砚洲涂抹了镇定凝胶之后确实安静了很多,那种从骨子里往外翻涌的灼热感退到了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凝胶还在起作用,或者更准确地说,沈砚洲的某种东西还在起作用。
他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没有擦,就那么湿着走出了洗手间。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用那种“我看你了但我要假装没在看你”的表情看着他。蓝亦忱习惯了,他不是一个喜欢被关注的人,但他也不害怕被关注。他只是在走自己的路,从洗手间走回三班教室,距离大概是三十五步,他数过。
走到第二十三步的时候,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有停下来看,继续走完了剩下的十二步,走进教室,回到座位上,才拿出手机。
是一条新的论坛私信。
发信人不是沈砚洲,是一个他不认识的ID,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头像是一张空白的灰色图片。消息内容是一段话,没有标点符号,全部挤在一起,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
“你知道学校为什么要出那个新规定吗因为你昨天坐沈砚洲的车被人拍到了有人把照片直接发到了校长邮箱里你猜是谁发的”
蓝亦忱读完了这段话,然后截了图,然后删掉了这条私信。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手机放回抽屉里,拿出了第二节课的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苏晚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蓝亦忱翻开课本的第一页,看到自己写在扉页上的名字。蓝亦忱,三个字,用黑色水笔写的,横平竖直,一笔一划。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了笔,在名字的右下角点了一个很小的点,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还没有写完的省略号的开头。
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响了。
蓝亦忱抬起头,看向黑板。
但这一次,他没有把注意力完全放在老师的话上。他的耳朵分出了一条线,始终放在走廊的方向,放在那个每四十分钟会响起一次的、沉稳的、带着重拍和轻拍的脚步声上。
他没有等到那个脚步声。
整个上午,沈砚洲都没有从三班门口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