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又不免担忧姑娘的近况。
同车的丫鬟仆妇只当她是去探望在城外清莲庵清修的姑太太。
清莲庵位于西山半山腰处,车马可至山脚,但此后的路便只能步行。
姑太太乃是苏老太爷的亲妹妹,彼时苏家虽也是富户,但还未有后来富甲一方的家业,因而当年她只是嫁给了一个秀才。
秀才后来虽然未再高中,但二人在扬州城过日子倒是怡然富足。
只是天不假年,那秀才三十几岁便去了,只留下一个儿子。
苏老太爷在亲子投军战死沙场后,便提出将姑太太的儿子过继到膝下,因而府里都唤他为二爷。
二爷身子骨本来还不错,可后来不知怎的一场风寒就让人病倒了,最后更是死于心疾。
大娘子本来与二爷感情甚笃,早就视其为亲弟。在他故去后,强自撑起病体打理苏府,这才加重了病情,于三年前撒手人寰。
素绮想,若是大爷没有投军,若是二爷还活着,苏府也不会是今日的样子……
自二爷去后,姑太太便看破红尘,跑到了清莲庵修行,至此便极少回苏府。
数月前,苏怀瑛曾去信请她回府清修,也好看顾偌大的苏府。因姑太太孀居后便潜心礼佛,府里本就修有庵堂供她修行。
可信送出去后却杳无音信,只好将此事作罢。
一路疾行,总算在正午前到了清莲庵。
庵里十分僻静,环境清幽,树影婆娑,青石板路蜿蜿蜒蜒一直延伸到竹林深处,里头的独院住的便是姑太太。
素绮表明来意,拜托师太通传,独自在院门处等候。
她手心紧握着手帕,心里七上八下,不确定姑太太愿不愿意见自己。
片刻后,师太从门后独自出来,语带遗憾说道:“阿弥陀佛,施主请回吧。归澈居士不欲见外人。”
自入庵中修行,昔日的姑太太便成了归澈居士,仿佛当真斩断了尘缘。
只是今日,素绮非要见她不可。
她自然可以将秋兰扭送到扬州知府处,知府大人素来公正,她相信他也能将案子查清,可哪有这么简单。
秋兰不过是一枚棋子,素绮素来知晓二房的做派,若事情被揭穿,定然是将一切罪责推到秋兰身上,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到头来还是苏府内里的事。
再者,素绮说到底不过是管事,如今主家不在,府里连一个主事的人都没有,一片潦倒颓势。
她感念苏老太爷的知遇之恩,若不是当年得他提携,今日她和娘亲绝无这样的好日子。
区区贫家农女,何谈识文断字,看账经商。就凭着这点感激之情,她也不能看着苏府被恶人坑害至此。
见院门微阖,素绮横下心来,一把推开师太,朝最深处的庵堂奔去。
“诶呀——”师太猝不及防,被她一推险些摔倒在地。
见人已进了院门,只好追在身后喊道:“女施主,且慢、且慢——”。
正堂从里头上了锁,她推不开门,只好拍着门大喊道:“姑太太——姑太太,素绮有要事相求,求姑太太见奴婢一面。”
可无论她怎么叫喊,屋里头只传来伴着木鱼敲击的念经声,从窗纱往内看去,跪坐在观音像下的背影岿然不动。
师太又上前劝她:“施主这是何苦?归澈已潜心修行数载,早已不过问凡尘俗事,何必再来打扰?”
素绮无法,只好将昨夜自己发现的事情择了重点来说,苏怀瑛被下毒姑太太可以不在意,可若是她的亲儿子呢?
她记得分明,在二爷死前他也曾出现过精神恍惚、嗜睡的症状,和苏怀瑛一模一样。
因苏家祖上曾有先辈得过心疾,二爷的死从来未引起众人怀疑。
可是,倘若二爷也是被害的呢?
虽无十分把握,但素绮心下一横,不管不顾地朝内喊道:“若二爷当年亦是为人所害,莫非姑太太也不在意了吗?”
此话一出,隔着模糊的素纱,可见蒲团上的人身形一滞,木鱼声嘎然而止。
庵堂内,那张本无甚表情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惊疑和难得的波动。
闻言,一旁劝阻的师太也噤了声,她知道归澈因何入庵修行。
虽不知道素绮这话是激将法还是确有其事,只师太知道归澈再不可能心无旁骛,她轻叹一声,心道终是尘缘未了,便不再劝阻,自行离去了。
四周静悄悄的,秋风穿过竹林,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须臾,紧锁的大门果真开启了。
一个端庄的妇人站在门槛后,身型消瘦,看起来约莫五十岁,面容沉肃,但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容光。
她眼底泛起清浅波光,凛声开口道:“你再说一遍。”
素绮入内将门锁好,将她昨日的发现事无巨细都告知于她,又将苏怀瑛的病症和二爷当年病重时的细节联系起来,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奴婢想,当年二爷的死会不会也和二房有关?”
如若这药不是第一回用呢?
妇人闭了闭眼睛,捻紧手上的佛珠。
思绪飘渺,想起了她的霆儿,她那一表人才,温文有礼的儿子,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
她子嗣艰难,婚后六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孩儿,没成想终究是留不住,什么都留不住。
重又睁眼,眸中眼神空洞涣散,纵然满心悲切,可她已无泪可流。
他们死时,她仿佛将这一生的泪都流尽了。
未言一语,她起身到一旁的佛堂。
最上头供奉着几方牌位,室内燃着长明灯,清淡的线香浸漫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她点燃了三根香,插在铜香炉上,青烟缓缓升腾。
正对香炉的牌位上写着:先兄苏公讳成渊之莲位,左下一行小字:胞妹归澈敬奉。
是她给兄长供奉的灵位。
跪在蒲团上,妇人喃喃自语,语带凄怆:“大哥,任你未雨绸缪,断臂求生,终究护不住你的外孙女,正如当年你亦护不住我儿...”
素绮愣在了原地,心中一沉,仿佛有千斤重的秤砣压在身上。
来不及细想,妇人已然起身,眼底没有一丝暖意:“回去吧,看看是谁在赶尽杀绝,要我们苏家断子绝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