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风禾去而复返,扶着苏怀瑛到了驿站外头。一辆马车停在树下,附近还有数名卫兵值守。
见苏怀瑛目光落在马车上,风禾向她解释:“苏姑娘原来的那辆马车过于显眼,公子便吩咐换成这架,姑娘放下,车内物事齐备,方才已收拾妥当。”
马车外头看起来素雅简朴,并无什么贵重装饰,但上车后便发现内里空间开阔,陈设雅致,布置得十分舒心。
一张长榻靠在最里,可容二人躺下。正中间放了一个案几,其上有一个白玉香炉,里面燃着香,青烟正袅袅上升。见她留意到香炉,恐她疑心,风禾忙说:“此香有安神之效,可清心凝神,对苏姑娘的身子亦有好处。”
榻上已铺好被褥,风禾正准备退下,未料苏怀瑛叫住了她,细细问及苏霆和她所中的毒。她心底还有些许疑问,记得从前大夫说小舅舅死于心疾,又怎会与毒有关。
风禾便将牵魂散的要害一一告知,还宽慰她,“幸而姑娘所中的毒不多,现下没有性命之忧,等拔除余毒,再好好调理身子,日后也不会有大碍。”
听完她的解释才知原是毒发时会出现心疾的症状,苏怀瑛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他们苏家何德何能,竟引得对方寻来这等阴险的毒药。
顿了顿,她又问道:“不知章公子会如何处置芳汀?”
“苏姑娘不必担心,公子赏罚分明,若芳汀是无辜的,定然不会为难她。”
苏怀瑛闻言也放下心来,他确实不是不讲理的人,此前自己有所冒犯,他也未曾追究。
见没有旁的事,风禾便退下让她自行休息。
她身子早已疲乏酸软,顺势倚靠在车厢上,双手随意垂落在身前。虽然困顿不已,可她半点也不想睡。方才风禾与她说了些细节,田嬷嬷或许是受苏成嵘指使,苏怀瑛对此并不意外,毕竟苏家族人贪婪成性。
小舅舅去世后,外祖父就已有预感,恐树大招风日后会惹来祸事,早已着手安排,主动分出许多买卖,昔日盛极一时的苏家船队也因此没落。其时苏家几房受益不少,但待外祖父病重,他们便恢复原样,私下里还是你争我抢,甚至还打上了她的主意,其中尤以二房为甚。
可是,苏成嵘做的多是绸缎、成衣还有香料买卖,西域距离江南数千里,他如何得到这样的毒药,不知他又是否还有帮凶。
至于沧梧江中的宝藏,苏怀瑛幼时也有所耳闻。毕竟灵帝南奔的事还被编成了戏,广为流传,她在南楼亦曾听过,却未想过有一日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那位章公子应当已知晓,他知道芳汀藏于柜中,想来早早便躲在了窗外,必然也听见了那匪徒所说。
罢了,匪徒都在他手上,他自会去问,反正她对此确实一无所知。沧梧江地处西南,流经南靖府,她连外祖父去过西南都不知道,只记得他确实擅于泅水。
此时,车帘忽然从外头被掀开,打断了她的沉思。
来人却是姜洵。
方才二人虽已立好约定,只是颇为仓促,许多事情未曾说清。恰好侍卫很快便把发簪找到,又送来了在她房内拾得的银票。姜洵本想留待来日,但见马车上的车帘还未放下,想来人还未歇息,便决意先拣要紧事与她说清,顺道将东西送来。
掀开车帘,便见女子倚靠在车厢后壁,神色沉肃,仿佛在思索些什么。一头青丝未挽,乌发垂落面颊两侧,平添了几分落寞静美。
他径直上了马车。
见到他时苏怀瑛颇感诧异。车内未点灯,唯有月光顺着半敞的窗棂,柔柔倾泻而入,晕开浅浅微光,不至于全然昏暗。
他将两根洗净的发簪和一沓银票放在案几上,敛了敛神色,沉声道:“我知你心存死志,只是有一事你须知晓,永宁侯一事未了,你不能死,我也不会让你死。”
见她无甚表情,男人似安慰轻哄般放软了声音,“你放心,待事了之后你若还想寻死,我定然不会再插手,想来无须多久,约莫三个月内便会有结果。”他特意给她定了个期限,且三个月已是往多了说。
此时的姜洵尚不知晓,他竟在这个深夜,说出了会让日后的自己无比后悔的一句话。
“好”苏怀瑛轻声应下,转而看向案几上。她抬手将银票往姜洵的方向微微推去,“此番多谢章公子搭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里约有六千两,还请公子笑纳。另外,我的随身辎重里,公子若有看得上的,亦可随意取用。”
此番上京,她所带的财物并不算多,不过是些首饰珠玉、锦缎衣物、滋补药材还有些不易碎的古玩字画,若全数变卖约莫有三、四万两白银。
外祖父留给她的东西,最珍贵的要数遍布江南的上等水田、庄子、各地的商号铺面以及苏家的船队,然则这些皆在她名下,若要易主需到当地官府立契,文书手续极为琐碎繁杂,且也不易出手,短时间内很难找到买主。
是以,当初她得知陆绍要劫杀自己时,她便猜他应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急需几万两的现银。否则,过得不错的世家显贵不会为了这点钱铤而走险。可那匪徒最后是想把她带走,不知是他临时改了主意,还是那幕后之人的打算。
她静静打量着姜洵,想从他脸上看出些许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