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最后一次这样叫他。
她眼眶涨红着。泪早流干了。
很多人打电话来,心瑶,李叔,交警队......还有项珩。一切仿佛全入了轮回,又回到女主角被换掉的那天,那个遥远的春天。
她再次机械地,一个一个回复消息,唯独没有回他的。
屏幕上的红点被消除,应挽再次将自己环抱起来,回到蜗牛一般的姿势。
等到手术室大门终于打开,她腿已经麻到几乎没有知觉。
站起身那一刻,双腿失去支撑,结结实实跪在了坚硬的花砖上。
医生出来,半摘了口罩,手术帽上还有点点血迹。
应挽顷刻间又出了一层冷汗。
医生是个头发灰白的中年人,快走两步,将她勉强搀起来:“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是病人年龄比较大,还需要进ICU观察。”
她耳边嗡鸣,听见前几个字,全身脱力,差点又要跪下去。
谢谢,谢谢。她只能一句句重复。
“不谢,这都是我的职责。”医生的声音并未起伏太多,“还有,病人康复以后,带她去看一下肺部,刚才的观察来看,肺炎应该比较厉害。”
肺炎。
外婆咳嗽很久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应挽在茫茫空白里回忆。
至少去年过年的时候,外婆就开始频繁地咳嗽了。
她竟然一直以为是一场普通感冒,或者是换季的鼻炎。
她到底忽视了多少。
医生瞅着她灰败的脸色,终是叹了口气:“姑娘,你最好也去挂个号,让医生看看。”
谢谢您。她仍是重复。
不过多时,外婆被推出来。应挽看清楚床上人的那一刻,眼泪瞬间滚了下来。
外婆从未这样憔悴过。她身上盖着被褥,看不出什么,露出来的头发,皮肤,全像被抽干了营养,贴着骨头干瘪下去。
原来外婆已经这样老了。在她看不见的日子里,杂色的头发已经转瞬全白了。
外婆......外婆。她徒劳地小声重复,企图能将病床上的人唤醒。
外婆眼皮紧闭着,下半张脸被氧气面罩遮住,每一处都不是她熟悉的样子。
护士一路小跑,应挽脚下磕绊着,几乎要跟不上。
病床越来越远,外婆越来越远。
她珍视的一切,全都逐渐离她远去了。
ICU的大门紧紧闭合。眼泪将世界颠倒,她一瞬间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身体靠在墙上摇摇欲坠,身侧大门再次一开一合,不知是谁出来,架注她的双臂,带她到椅子上。
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她勉强看见洁白的护士服。
手中被塞进一包手帕纸。
护士轻轻顺着她后背,用沉着温和的女声告知:“病人还要在ICU观察一段时间,你可以先回去休息一下,正好带点日常用品来,等情况稳定了,就可以转进普通病房了。”
应挽感受着脊背上的温度,泪愈发汹涌无声。
最后,护士将她外套紧了紧,攥了一下她冰凉的手指:“姑娘,照顾好自己。我今天全天都在护士台,有事随时找我。”
“日子还要过下去。”
这是她的最后一句话。
不知道枯坐了多久,久到她脊背开始发僵,骨骼开始发痛。
手机又进了一通电话。
来自项珩。
屏幕右上角,电量亮了红灯。
她心像被猛地攥了一下,手指悬在接听与挂断之间,轻微一抖,接通了。
“挽挽。”
他声音不比她好到哪去,很哑,像一夜之间起了高烧。
她以为她已经哭尽了,可听见他声音的那一瞬,眼泪刹那间掉下来。
这个声音,太熟悉。项珩每次感冒,发烧,或是只要嗓子有一点不舒服,都要用这个声音和她诉苦,尽管喉咙的状态已经不允许他说太多的话。
她摒着呼吸,不敢出声。
他声音夹着风雪:“你在哪儿?”
应挽左手紧紧捂着双唇,可就算她竭力克制,也不免溢出声音。
那头轻轻叹了声:“宝贝,别哭。”
她泪如雨下。
胸口像被藤蔓缠住一样疼,他每亲昵地叫她一声,枝叶便缠紧一分,利刺划破心房,逼出泊泊鲜血。
她觉得自己的喉咙也是鲜血淋漓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项珩......我们分手吧。”
尾音几乎听不见,飘进咸涩的泪水中。
话筒里仅剩了缕缕风声。
应挽凭着这微弱的声音,出神地想,今天的雪是难得的婉约派。
半晌,他终于开口:“你在哪儿?”他只是执着地问这个问题,“我们见一面,好好说。”
她如何见他。
她脸上还带着滑稽的伤,身上是出门前随便裹上的外套,头发乱糟糟披散着,看起来像在飓风里搅过一遍。
就算要好好谈,也不该是今天。
抬眼看,外婆还躺在一门之隔的病床上,生死未卜。
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不想见你。”
“应挽——”他沉沉叫她大名。
她终于恸哭出声。
“项珩,你放过我,行吗?”
她抽噎着,几乎要喘不上气:“求你......我求你,放过我。”
良久,应挽清晰听见一声重而缓的呼吸。
他在抽烟。
“挽挽,见一面,好不好?”他话音是她从未听过的低弱与无力,几近是在央求,“电话里说,我看不见你。”
“不要......不要再见面了。”
“为什么?”
她盯着ICU紧闭的大门,近乎魂飞魄散:“......我不想再痛了。”
手机电量走到最后一格,彻底陷入了黑暗。
应挽哭累了,维持着这个蜷缩的姿势,在椅子上睡了过去,或者说,昏了过去。等恍惚醒来,窗外依旧灰暗一片,分不清到底过去了多久。
她睁眼时狠狠打了个寒颤。等仔细回想,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进食过了。
熬过眼前一片花白,应挽挪去护士台。
显示屏后面坐着个熟悉的身影。刚才哭得顾不上看,此刻她才看清那个护士的模样,敦和沉稳的中年女性,与她的声音十分相符。
应挽借了根充电线,倾身道谢。走出两步,又被从身后叫住。
护士从抽屉里翻出一团皱巴巴的巧克力,塞给她。
“还剩一半,别嫌弃。”她指指自己的嘴唇,示意,“吃点儿,你这样,身体受不住的。”
“谢谢。”应挽数不清今天说了多少谢谢。
几块巧克力下肚,胃里终于有了几分饿意。应挽在ICU门口多看了一会儿,到鼻腔再次起了酸意,才拖着麻木的双腿去坐电梯。
护士说得对,她必须先吃点东西。
已经接近傍晚时分,门诊大厅依旧人头攒动。
应挽在墙边的机器缴了费,缓步挪出喧闹的人群。
空气骤冷,她忍着皮肤上的皴裂感,裹紧外套,踏出了旋转门。
天寒地冻。
抬眼一瞬间,她猛然怔住了。
她这辈子都忘不掉,在门前湿滑的台阶上,恍然触及的那一眼。
漫天大雪下,漠然人流间,项珩遥遥望向她的,疲惫而执着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