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上回,正房里头三个孩子正轮流用艾草水泡手,只为取其驱邪避灾的作用,却不想轮到最小的妙真时,那端盆子的老妈妈却不知为何脚下一抖,一盆水便全倾倒在妙真身上,只将六岁的女孩儿淋得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众人没防备这一下子,一时正房里头丫鬟主子都惊呆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这个时候,还是坐在上头的苏氏猛地站了起来,面露惊愕指着那老婆子,
“崔嬷嬷!你昏头了?”沈太太两三步走下来,顺手拿过银儿手里的布巾拭了拭,见这小丫头还傻在原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斥骂道,
“一个个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备水拿衣裳去!”
丫鬟们这才回过神来,收拾的收拾,挡风的挡风,乱成一团。
沈泓还不肯走,扒着幸灾乐祸的往里头瞧,被沈渊捏住耳朵,才哼哼唧唧的跑远了。
被成为崔嬷嬷的婆子实在面生,妙真盯着她瞧了两眼,那婆子却仿佛吓坏了,连忙跪到地上不住求饶
“姐儿,姐儿赎罪,”她忙不迭用自己的衣袖去擦拭妙真身上裙摆,小心翼翼的往上瞧,正被妙真捉了个正着,狐疑道,
“嬷嬷怎么总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什么不成?”
好了,绯霞连忙上手搡了那老嬷嬷一把,斥责道
“嬷嬷年纪大了,做事这般慌慌张张呢”
这时候方才入夏,总还有些穿堂风进进出出,便是艾草水也不抵用,眼见着小女孩儿一个人在原地哆哆嗦嗦的抱臂和气可怜,这样不成体统,苏氏这个做正房的如何看得过去?
“银儿桐儿!”苏氏蹙起眉头叫道,“快带着姐儿去后头把衣裳换了,别着了凉。”
这屋子的主人发号施令起来,银儿桐儿才好似有了主心骨,连着绯云绯霞还有些小丫头子便奔了上来,簇拥着妙真一道去了隔间里头。
别看现在已是六月,陡然身上被泼一盆温水也不好受,尤其现在的身子还是个羸弱的小女孩儿,几乎只是片刻,她便觉寒意津津,不由微微打起抖来,也顾不得其他,连忙将衣衫脱下躲到搬来的一床新被褥中取暖,
等到正院里婆子打来热水,她沐浴更衣,再喝上一碗姜汤,才觉得好些。
妙真哆嗦着,原心头还有些疑影儿,此刻被这一人荒马乱冲解去了七七八八,只想着如今可不能再做下病来,小孩儿的身子不比旁人,娘前儿还说着叫她别拿身子赌,要是再来一遭,母亲非要担心坏了不可。
好在那婆子身量不高,没将头发打湿,因此只换了衣裳和鞋袜,苏氏的大丫头绯云便匆匆进来了,这位速来老成的大丫头极受苏氏信任的,这次却一进门便跪在了地上,两手作揖,先冲着她磕了几个头。
“姐儿恕罪,我妈妈腿脚原有些毛病,今儿突然犯了,她并非故意的。”
屋内众人都惊呆了,妙真也反应过来,她一挑眉毛,
“方才那个嬷嬷,是你母亲?”
这她倒是不知道,现在回忆起来,上辈子妙真好似从没见过这个婆子,绯云是大太太的陪嫁,可也从没听说她有个娘在府里,后来上了京没过两年,绯云便被苏氏许了婚,还嫁回柳州,嫁给了苏氏娘家的一个管事。
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绯云便解释道,
“是,她原是太太的陪房,前些年儿我爹没了,她身体又不好,太太便赏了个恩典给了个清闲的活计,平日里只看库房来着。”
“是么?”妙真饶有兴致道,“那怎么今日突然来了?······难不成是来瞧我的?”
面前这小丫头笑盈盈的,绯云却不是第一次在她手上吃了亏,心里头只隐隐叫苦,勉强辩道
“这几日太太想起旧日来,便叫她到身边服侍几日,谁承想闹出这事儿来!”她又连忙告罪,
“她原要来给姑娘磕头的,可自己也吓得不清,腿脚又犯老毛病了,太太施恩叫她先回去歇息,等好些再来给姑娘赔罪。”
妙真换好衣裳,银儿去收拾换下来的湿衣裙。妙真一个人坐在隔间的榻上,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水泼上来时,她闻到的那股腥气是什么?她心里隐约有了答案,但不敢确定。
却说隔壁正房里头早已洒扫完毕,廊下守着绯霞,绯烟两个丫鬟,而一墙之隔,珠帘的对头,那本该腿脚有了问题的老婆子正细细禀告着。
苏氏分明眼见耳闻,却还有些犹疑
“那么说,不是妖孽?”
崔嬷嬷回道
“可不,那黑狗血绝对没问题”她趁着没人亲自去外头领进来的公狗,皮毛纯黑,因着不放心交给外人,还是自己亲自杀了取得血,绝不会有错的。
这般,原本苏氏便可安心了。
可沈府的女主人并未就此松了口气,反倒越发皱紧了眉头不肯说话。崔嬷嬷心头一叹,忽然明白了。
太太是想让她是妖孽
崔嬷嬷当年便服侍在苏大小姐身旁,大小姐走前关照她说,
“二姐儿新奇窄些,替我瞧着她吧。”那时她还不懂,有了显赫的丈夫和儿子,沈太太还能有什么不满足。
现在她懂了。
堂堂的官宦人家的主母,在一个外头带来的拖油瓶上用什么劲儿呢?满身不讨好。
可到底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这位瞧着便不像是轻易能打退堂鼓的····罢了罢了!!便是为了大哥儿,她也得再想个主意出来,伤阴鸷便伤阴鸷吧。
端午过后又下了两场雨,天一日热过一日。这日苏氏忽然遣人来请薛氏和江氏,说要去白云寺打醮。
这个时节,寺庙是从来香火不断的,沈府三位女眷的轿子被一路抬上了山门,自有沙弥前来招待,薛氏便罢了,江氏往日很少能出门,好久能出来一趟,只觉得外头人来人外,鸟鸣香烟热闹极了,笑着奉承起苏氏道
“今儿什么好日子,咱们倒要来佛寺呢?难道是有什么好事儿发生了?”
这话正说到沈太太心坎里头,却见她似笑非笑的瞄了江姨娘一眼,
“是个大好事呢。”她道
“听闻,陈全家的来报吗,老爷这趟子办差的受了嘉赏,只怕不过些日子便要得到拔擢了呢。”
此话一出,在场的女眷,连着丫鬟婆子与有荣焉,面上不住的露出喜色来,
“哎哟!这可太好了!”江姨娘十分惊喜,“泓哥儿岂不是也能一道去京城了?”
“可不是”苏氏笑道,“我看着趁着天气还不热,咱们去寺里头烧香还愿,也谢谢菩萨保佑,家里顺顺当当。”
有了这好事,三人便去前头拜佛,又一道取签黄纸,预备到后头去寻沙弥解还愿的事儿
走了半路,苏氏忽然问道,“真姐儿最近身子可好些了?”
薛氏晓得前头泼水的事儿,却只做不知,温声回答,
“托太太的福,这孩子又长高了些。”
“无事便好,咱们做父母的,自然是盼着家里的孩子越来越好才是。”、
苏氏笑了笑,顺着口吻连着夸了夸三个孩子,才正色道,
“对了,有件事情,要和妹妹们商量。”
便听她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