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此,她恨恨,却还是忍不住低声道
“你既然后悔!何必方才在太太面前做出那般态度又何必当众驳她脸面叫我去读书”
她的眼睛周围不觉红了一圈,瞧着像只快被气死的兔子,“你根本就不该在这里,快回你的上房去吧!”
下一刻,滚热的水液与粗糙的手指同时造访腮边,执笔生出的老茧干燥而坚硬,却有些淡淡的香气,将泪水轻轻拭去。
他的声音一如往日淡然,却不知为何,染上些叫人心热的暖意。
十余岁的少年声音低低,便如钟磬落花,拂生柔然。
“我后悔了,为什么不想一些更安全的方式救你。”
他想起半夜被叫醒,通知真姐儿从绣楼上跳下来那般的心慌,便如多年前在长廊上一般,怦怦下坠,
“而不是做出了那样的暗示,竟误导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儿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
或许是话赶话到了这里,他面上的那种沉稳,安静被完全打破了,甚至露出一个有些惶然的神情来
“你年岁还小,不知道一辈子要被人抬着走,是什么结果,或者更糟——你会死。”
这个字对一个孩子而言还是太重了,就算是早慧的有些过头的她。
可·····妙真竟然在笑!
不是那种咯咯咯的大笑,可唇边梨涡浮动,那两只浸了水的兔子眼睛也不可怜巴巴的瞧了,这叫少年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笑什么?”
他这样一问,妙真就更加忍不住了!抿着唇强忍笑意,此刻可不觉得大哥可恶了,只觉得面前站着个呆头鹅。
她摈了好一会儿,缓过来才道。
“我晓得哥哥再帮我,但是有些事情,我得自己做。”女孩儿安慰她的兄长,“下头姐姐们早备了草甸子,她们又接应着我,不会出事儿的。”
说服两个丫鬟用了不少功夫,不过还好,桐儿悄悄将草甸子准备好了藏在墙边,待到了时间便拖出来铺在楼下,
银儿接应着惊叫弄醒崔婆子,又负责抱着那老虔婆拖延时间,事情并不难,几乎一切顺利。
唯一的风险之处,大概便是她要从楼上跳下来了。
银儿原本不应的,只说,要是哪里坏了,大家都要倒大霉!她哪里不晓得,其他方法也不是没有,可仅仅是闹起来惊动沈涵又有什么意思?
——无非是沈涵解围,然后再来下一轮,沈爹爹心善,可对她的情谊又能维持几时呢?上辈子母亲去了,他只管最醉心政事,不然在家便借酒消愁,她便只好在苏氏手底下讨生活。
弄得太假也不成,母亲或是哪个大夫一瞅就发现了。
不够,她要叫苏氏受到重创,要叫她不敢在自己身上大做文章才是
也不是毫发无伤,要做就要做的逼真,她的胳膊,腿上满是青痕血瘀,这是坠落擦伤的痕迹,也用了大半个月才慢慢褪去。
受苦不轻,母亲的眼神也叫人心怀愧疚,可她不敢停。
寒冬腊月里头连月亮也瞧不见,可她仰起头,烛火茕茕微光倒映在眼睛里头,灼灼生热,
“只要别把我关在那个小楼里,我什么都愿意做。”她柔软的手指将铜制的汤婆子递到兄长怀里,低低的,“谢谢大哥。”
“我是你的大哥,我不帮你,还帮谁呢?”少年弯起指节,有些迟疑的敲了敲妹妹的脑袋“傻姑娘。”
那天夜里,妙真还是被毫不留情的赶走了,银儿在祠堂外头学野猫叫的快断气才等来自家小主子从狗洞里头意犹未尽的爬出来来,
她顺手摸了摸真姐儿的手,像个冰坨子似的,因此连忙被拽回屋子换衣服塞进早就暖好的被窝子里头。
“天菩萨也,可别生病!”银儿在一旁嘀嘀咕咕。
妙真乖乖缩在被子里,脚趾热乎乎的,心里好像也逐渐暖热起来。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闭上了眼睛。
她睡前还惦记着沈渊,想着天一亮便叫银儿打发哪个小厮去官府里头寻沈涵回来捞人,谁成想一觉睡到巳正才醒过来,喉咙里头冒着寒气细细咳嗽着。
“爹爹回来了没?”
“没有,倒也不必费这个心了”
还是桐儿上前解释了,她原本早上起来拿了些铜板便打算去门房,走后院的时候却见正房的绯霞端着药壶往大哥儿那儿去,她便在正房洒扫的小丫头身上使了几个铜钱,
却原来是卯时还未到,爱子心切的太太便带着大衣裳亲去祠堂将哥儿接了出来,哥儿心里头也有愧,向母亲磕头悔过后,便被送回了房。
如今太太早派人送了早饭过去,又叫人抓了防风寒的药,只等着哥儿下了学用呢。
学聪明了,倒晓得先下手为强。
沈涵便是心里有不对,到底也无法说上什么。
妙真只怕苏氏又借自己咳嗽一事将去书墅给推了,忙不迭便从医书上抄了单子,也叫银儿去药房抓了药熬来吃了,又保养了几日才好。
这年腊月过后,沈家私学再开之际,下头的坐席便由两个变成了三个。
沈泓匆匆赶来,刚进书斋便闻得一阵清苦味道,不由皱起眉头,忍不住对着里头收拾笔砚女孩儿道,
“你一进来屋子都被你弄苦了。”
妙真却头也不抬,自顾自的研起墨来,沈泓再一瞧,更不对了!这丫头怎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气气咻咻捏紧拳头往前走去,一脚刚踏入门扉,旁边竟见鬼似得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牢牢挡在自己面前。
他定眼一看,却是自家大哥板着脸居高临下,
“我最近受了风寒,药吃的多了些,你既嫌味道大,索性便坐到最里头去!”
什么?沈泓傻了眼,回过神来忍不住要抗议,又被兄长盯得头皮发紧,
只得嘟嘟囔囔着,
“分明是她····兄长就晓得偏心····”不情愿的坐到最里头的席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