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姨太太就是苏氏养的一条吠犬,说老虎是给她面子了。
这称呼原是沈泓说的,他的原话可刻薄多了,兄妹三人间私下说起,沈渊眉头便一紧,正要教训弟弟,却听得妙真哈哈哈大笑起来,直夸这话说得精准。
“你们两个”他有些没主意,“声音轻一些,若叫旁人听着传出去可不好。”
“怕什么?”妙真还记得自己当时漫不经心道:“听到就听到了,如今家里哪个不恨她的?只怕背后说的比我们难听多了呢。”
她心里自然是讨厌这个面上刻薄的姨妈的,上辈子差不多这个时节来投了亲,原以为只是小住一阵的客人,却不想她仗着自己年岁大,在府里头搅风搅雨,叫母亲薛氏受了许多委屈。
薛氏人到中年,竟被叫着站起来立规矩,给苏氏打帘子布菜,生生成了半个丫头。
妙真有什么办法?上辈子她心里头不平,找了沈涵沈渊告状,可这究竟是家事,找来太太一说,苏氏便道,
“到底是姐姐在,只怕她回去告诉爹妈,不然我哪里舍得磋磨自家人?”
话是这样说,过了几天,又故态复萌,到底捏着规矩和身契,便是妙真哭闹也无用。
而如今,苏氏的信中方提到亲戚小住之事,妙真便提起了精神,想要她们进不得京城,来不了沈府小住,说到底也不难——桐儿还在柳州呢,寻些人添堵也便宜
门扉轻轻敲响,银儿灵巧地钻了进来。
“调过去服侍的小鸾说,梁姨太太去寻大太太了,两个人关上房门,连绯云绯霞姐姐也赶出来,不晓得说些什么。”
果然如此。
妙真脸上划过一道哂笑,
“做的好,亏她留心了。”
说来,这一次梁姨太太进京还早些,来得正正好,刚巧堵在一个极好的节骨眼儿上。
她想起沈渊传来的消息,心里头渐渐有了主意,叫银儿附耳过来,悄悄道
“你去拿一吊钱,去后院儿寻几个爱嘴舌的婆子,好好夸一夸大哥和二哥,提一提他们的亲事。”
银儿不明白为什么,可这几年到底习惯了,只以为妙真要恶作剧,忍不住露出个促狭的笑,应着去开钱箱办事了。
正巧,这头想的倒与如今正房里头的女人想法不谋而合,倒把苏氏呛了一跳,她连忙放下茶盏,
“姐姐怎么想起这没影儿的事儿来了?”
怎么就没影了?
梁姨太太忍着不悦道,
“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渊哥儿都多大了?你这个做母亲的倒是一点儿也不上心。”
苏氏听了有些不自在,
“如今衙门里头事忙,我连两个哥儿的影子都见不到,又不怎么出门,京城的小姐是一概不知啊。”
话说出口,大概是自己也觉得说不过去,因此又道:“这样吧,过两日,天气暖和些了,我就去寻媒人打听打听。”
这可没说到梁姨太太心坎儿上,她面色一顿,又换了话头,
“我也是为了你着想,你瞧府里头,一个个的不知轻重都爬到你头上去了,总得寻个帮手。”
话说得有理,苏氏愁眉苦脸起来,
“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好人选啊”
梁太太便笑了,
“何必往远处求呢,如今府里头便有一个正正好不是?”
果然图穷匕见,原来是为着玉娥姐,苏氏反应过来堂姐的打算,忍不住在心里腹诽,想得还真是够美的,
她心里头有些不乐意,渊哥儿虽不是自己亲生的,可好歹是他未来的依靠,如今家里头在京城有头有脸,难道叫她还娶个商人儿媳妇?
以后说出去,叫她怎么和其他夫人往来呢?
梁氏见她不出声儿,更是趁热打铁,上身倾伏着逼将过来道
“我只问你,我家玉娥到底好不好?”
“玉娥?”苏氏一挑眉毛,“自然是好,德容言功,我便没见过这样齐整的女孩儿”
只是·····
苏氏和沈涵做夫妻这么多年,心里头也有些准儿,当年老爷娶大姐姐是一种说法,可如今换到自己儿子头上,那又是另一种说法了
梁姨太太却只浑然不觉,眉飞色舞地说起自家女儿,
“她小小年纪,便熟背女德女训,既能管账,也擅针织,人又温驯乖巧,不见她与人红脸的”
她满脸期待地看着对方,却见苏氏心不在焉地玩弄起手上的金镯子来,眼珠子一转,也摸了个准儿,
“我晓得你想给大哥儿娶个高门小姐,谁不巴望着娶个风风光光的名门闺女呢?可····人家心气儿高,到时候瞧不瞧得上你这位婆婆,还难说呢。”
“她敢!”苏氏眉毛一挑,七出之条放在这儿呢。
“有什么不敢?“你瞧我不就晓得了?”
梁姨太太嗤笑,她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当年是勉强算是高嫁,过了这些年,婆家日渐式微,娘家却又添了个沈涵这等亲戚,连着公婆都瞧着她过日子,此番带着女儿出来,家里人连个屁也不敢放。
这例子说来却误打误撞恰好戳中苏氏的心病来。
梁姨太太不晓得,她自己是清楚的,渊哥儿实非她所生,不过占个母子名头,尤其沈渊如今长了翅膀,越发与她冷淡起来,外头瞧着每日晨昏定省一丝不误,可自个儿院子瞧得和铁桶似得,她的人一丝也安插不进去。
若是当真娶了个高门小姐,岂不是如梁姨太太家这般,被儿媳妇爬在头上耀武扬威了?
想到这儿,便觉得梁姨太太说的话有些理了,只不肯轻易吐露口风,因此只含糊道
“孩子们还小呢,也不知合不合得来,姐姐别提这个,慢慢的便能瞧出来”
梁姨太私下里便和女儿说,
“你姨妈对你这样好,日日送来新钗环好缎子的,多去陪陪她。”
苏氏心下原有些防备,也耐不得有个贴心贴意的姑娘日日在她膝下俯首尽孝,如此过了小半个月,她趁着无人和身边绯云道,
“怪不得那薛氏对真丫头无所不应的溺爱极了,只可惜我没从渊哥儿那儿得了这母子之情,如今却享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