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一道走。”
他随手捋了捋额前湿发,那张英俊的脸便完整露了出来。
“可你衣裳都汗湿了——”
不换的话,恐怕要着凉。
后半句才到嘴边,刘芙茜便忽然咽了回去。
这话说出来,倒像是在关心他。
沈珵美看了她一眼,并不追问。
没等刘芙茜想出推辞的话,他人已极自然地走到她身侧。
那姿态,像是护着她,又像是引着她。
他随手扯过屏风架上的巾子,擦了擦颈侧的汗,又对核儿道:“你先下去。”
核儿悄悄看向刘芙茜。
刘芙茜微微点头。
“你去歇着吧,我没事。”
核儿这才退了出去。
二人并肩出了房门。
廊下暮色已深,庭中花木影子拖得很长。沈珵美走在她身侧,步子并不快,似有意配着她的裙幅。
走了几步,他侧过头来,声音压低了些。
许是方才才运动过,他气息里还带着一点未平的喘意,话却说得很清楚。
“听着。”
刘芙茜抬眼看他。
“母亲喜静。问安时,答话简洁些便是,多余的话不必说。”
“父亲若问起江南风物,你挑一两件有趣的说。他爱听这些。”
“旁的都有我。”
他说这话时,并非商量的语气。
倒像早已替她把前头的路看过一遍,将该避的、该留心的,都先一一告诉她。
刘芙茜有些意外。
心里却不知怎的,微微一暖。
她连忙将这几句话记住。
谁知下一刻,沈珵美忽然靠近。
他身上的热意一下笼了过来。
刘芙茜怔怔看着他。
只见他抬手,从她肩上摘下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碎叶。
她恍惚了一下,迟钝地张了张嘴,正要道谢。
那个“谢”字还未出口,沈珵美的手已顺势往下,扶住了她的手肘,带着她往前走。
刘芙茜立刻想把手抽回来。
她又不是三岁孩童,哪里就要人搀着走路了?
更何况,她同沈珵美何时熟到这等地步了?
沈珵美却像早看穿她的心思,神色如常道:“这边走。”
“黄昏露重,小心脚下。”
他从头到尾都自然得很。
仿佛这样亲近地扶着她,这样细细照看她,原就是他们夫妻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事。
借着残阳余晖,刘芙茜侧目看了沈珵美一眼。
他侧脸线条清朗,目光只望着前路,神情竟十分专注严肃,倒不像存心戏弄她。
也许,他果真只是一番好意。
可她仍觉得,他们之间还是该隔开些才好。
“我觉得,我们还是分开过去更合适。”
她说着,便不动声色地将手从他掌中慢慢抽出来。
沈珵美垂眼看她。
“为什么?”
那神情倒像他们夫妻二人一道去正院,原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反而是刘芙茜这话说得奇怪。
“会惹人笑话的。”刘芙茜道,“旁人都看着呢。”
“我们本就是夫妻,谁会笑话?”
“我们何时……何时……”
刘芙茜一时语塞,竟真找不出一句妥帖话来。
她只是不愿同沈珵美这般并肩而行,叫人瞧着,倒像他们当真是一对同进同出的夫妻。
沈珵美看着她。
“怎么,不想认?”
他说着,俊脸竟往下一垮,做出几分可怜相来。
“同我拜堂的,难道不是你刘芙茜?”
刘芙茜顿时觉得头疼。
这人又在胡说些什么?
“我那时全程蒙着盖头,若早知同我拜堂的人是你,我又岂会……”
她急着分辩。
话还没说完,沈珵美脸上的那点笑便淡了。
方才那点可怜兮兮,若还有几分是故意作态,此刻这点不悦,倒像真从心底翻上来。
刘芙茜被他一看,不知怎的,后头的话便卡在喉间。
“我知你不情愿这门亲事。”
沈珵美冷声道。
“却也不必时时刻刻提醒我。”
这话说得实在古怪。
倒像只有她一个人不情愿似的。
这本就是阴差阳错,谁又是心甘情愿的?
沈珵美看了她一眼,声音仍淡。
“你想同我划清界线,原也无可厚非。”
“只是你须想清楚。今日是你我成婚后头一回去正院用饭,若你我便分开前去,父亲母亲瞧见了,必以为你我二人嫌隙已深。”
“他们一旦起了撮合之心,往后便不知要想出多少法子,替你我制造相处的机会。”
刘芙茜听到这里,眼睫轻轻一动。
沈珵美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暮色压在他身后,他脸上仍有未散的热意,神色却已端正起来。
“你是想今日安安稳稳过了这一关,叫他们暂且放下心来?”
“还是想叫他们从此把你我二人的事,当成一桩要紧事日日料理?”
刘芙茜看着他。
这话竟很有道理。
若她今日刻意与他分开,沈伯爷与沈夫人只怕真要以为她二人嫌隙已深。
万一长辈们起了撮合之心……
她原想借晚饭叫人看明白这桩婚事不像样。
可若弄巧成拙,往后日日被人盯着撮合,那才更不像话。
沈珵美看出她松动,唇边微微一牵,又压下。
“所以,今日先同我一道过去。”
刘芙茜还在忖度,他不疾不徐地催了一声,朝她伸出手。
这回没有主动越界去握她手肘,只把掌心摊在她面前。
他让她自己来。
刘芙茜低头看着那只手。
暮色里,他掌心纹路清晰,指节修长,方才喝水时沾上的一点水意已干了。
她犹豫片刻,到底把手轻轻放了上去。
沈珵美立刻握住。
力道不很重,却没给她半点再抽回去的机会。
刘芙茜再次抬眸朝他望去。
沈珵美唇边那点笑又慢慢回来了。
“这样才像话。”
刘芙茜压低声音道:“只到正院门口。”
“嗯。”
他答得十分爽快。
走了几步,却补上一句。
“到了门口,再议。”
刘芙茜猛地抬头:“你——”
沈珵美牵着她往前走,笑意压在嗓子里。
“嘘。母亲喜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