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丫鬟都垂着头,不敢吭声。
薛枚坐了片刻,慢慢将胸口那股气压下去
真不该松口应了这门亲事。
原以为那刘芙柔心思深,不好拿捏。如今换成刘芙茜这么个大咧咧的,倒还好料理些。
谁知自己亲生的闺女,竟先跑到她那边去了。
真是失策。
——
花厅内灯火温明。
果如沈珵美先前所言,老伯爵对江南风物很有兴致。
刘芙茜早有准备,便挑了几件有趣的事说了。
她说着说着,心里那点紧张与不安,也渐渐散了些。
只是转念一想,又暗暗着急起来。
竟一直没有自惭形秽的机会。
一走神的工夫,她忽然发现自己碟中多了几样菜。
一箸嫩笋,一块酥鱼,还有半只去了壳的虾仁。
都是她爱吃的。
沈珵美离她最近。
只能是他替她添的。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添进来的。
他又如何知道她爱吃这些?
多半只是巧合罢?
沈清晚却看得分明。
二哥为芙茜添菜时,手上自然得很,并无半点迟疑,倒像这本就是他该做的事。
沈清晚心中大震。
天爷。
二哥何时待人这般体贴过?
薛枚自然也瞧见,便含笑对身旁的沈清晚道:“别只顾着自己,也给你嫂子布些菜。她初来乍到,怕是还拘束。”
沈清晚一听,眼睛便亮了。
她只当母亲果然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忙笑着应了一声,夹了一箸清炒芦笋过去。
“芙茜,你尝尝这个。”
薛枚便顺势温声接道:“是了,多用些清淡的。我恍惚记得,你姐姐芙柔便不喜油腻。你们姐妹一处长大,想来口味也相近。”
沈清晚手上动作一顿,脸上的笑意僵住。
她这才回过味来。
母亲这话听着体贴,实则是在拿芙茜同她姐姐比较。
她急得在桌下悄悄扯了扯薛枚衣袖,却被薛枚一个眼神止住。
这正是个自毁的好机会,刘芙茜岂肯放过。
她立刻垂下眼,声音里带出一点自惭。
“谢母亲,谢妹妹。阿姐向来周全,不像我,粗枝大叶惯了。”
她话音未落,一旁一直安静用膳的沈珵美,忽然搁下银箸。
那一声不轻不重,正落在席间。
他淡淡道:“用膳时不宜多言,易伤脾胃。”
这话听着不过是寻常提醒,却正好截断了薛枚将要接上的话头,也叫刘芙茜那点自贬,戛然而止。
沈清晚暗暗松了一口气。
薛枚面上笑意不改,竟也从善如流。
“是我疏忽了。”
席间又说了些家常,刘芙茜低头继续吃饭。
可她心里越发觉得可惜。
好容易等来这么一个机会,竟被沈珵美一句话挡了回去。
这人真真讨厌。
她偷偷抬眼看他。
沈珵美正端起汤盏,神色平淡。
可片刻后,她碟中又多了一小块糖醋藕。
刘芙茜看着那块藕,心中微微一顿。
这个也是她爱吃的。
薛枚目光落在那碟菜上。
饭毕漱口时,丫鬟奉上茶水与漱盂。
薛枚将漱口水吐入一旁痰盂里,抬头望向刘芙茜,含笑道:“你是个活泼性子,想来也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
刘芙茜心头一动。
来了。
薛枚笑道:“若在平日,年轻姑娘跳脱些,倒也无妨,反添几分可爱。”
她话音微微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往沈珵美那边一掠。
“只是咱们二郎的性情,你也是知道的,最重规矩。他心里一向倾慕的,是那等端庄稳重、言行得体,又能替他料理内宅的贤惠女子。”
“母亲……”
沈清晚轻轻扯了扯薛枚衣袖。
薛枚只作不觉。
“唉。”
她又叹了一声,语气倒像十分推心置腹。
“芙柔那孩子,虽与你是一母所出,可性情确是沉静稳妥许多,说话行事也极有分寸。原本,她才是最合二郎心意的。谁知这阴差阳错,竟成了如今这样……”
沈珵美抬眼看向父亲。
此时本该由老伯爵出来打个圆场,将这话题揭过去。
偏偏沈伯爵席间小酌了几杯,此刻已有些昏昏欲睡,压根没将这些妇人间的话放在心上。
沈珵美正要开口岔过去,却听身旁刘芙茜已经先说了话。
“母亲说的是。”
她垂下眼,声音放得极低。
“这一切,原是我的不是。阿姐品貌出众,与……与二郎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今却因这场变故,叫二郎、叫伯爵府都跟着为难了。”
她说着,羞愧地低下头,做出一副自惭形秽的模样。
等了一晚上,终于等到了。
沈清晚急得差点站起来。
薛枚唇边却露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沈珵美的脸色发沉。
他不喜欢刘芙茜这副伏低做小的样子。
便是在长辈跟前,也不喜。
他接过一盏茶,递到刘芙茜手边。
“晚膳口味重了些,吃口茶解一解。”
刘芙茜立刻站起身,微微躬身接过。
“多谢夫君,夫君实在周到。”
她语气客套又疏远,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却一口也未饮。
沈珵美当即怔住。
他直直看着她。
周遭声息仿佛一下子都远了。
耳边只剩下那一声“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