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怜听完,不着痕迹地移开了他们扶着她的手,强硬地将碎银放到了刘婶的手心。
“一码归一码,这是弄坏棺材的钱。”
“叔、婶,不用与我说对不住,若真要论起来,还是我对不住你们。当时隔壁县的陈家小姐还心悦志泽哥,要不是当时你们与周老头做了约定,想来选择陈家小姐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阿婶的药钱也不必如此艰难。只不过后来陈小姐也得遇良人,不出几月便置了酒席。”
老两口也是第一次听闻这些事,脸上吃惊,但是他们还是维持着体面,“怎么如此说,志泽当时喜欢你,我们也不能违他的意愿。如今周松走了,你一个人生活也不易,不如到这里来,我与你阿叔愿做你娘家人。”
若是阿怜此前不知真相,听到这些话,她会觉得他们在心疼她。可她现在知道了,她没办法自欺欺人。
她往后退开半步,一只手已经挽上侧方的胳膊,话里昭示意味明显,“多谢刘叔刘婶,不过可能不方便,我现在也不是一个人。”
先前老两口就注意到了身后的男子,但听说阿怜不久前才刚救回一人,想来就是他,倒是没有将这人放在心上。
“阿怜,你莫要骗婶子,这公子气度不凡,又岂会愿意待在这里?”
阿怜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笑道:“这便不需要婶子操心了,若是我家置办酒席,阿婶可得要来呀。”
自从那刘家两口与阿怜寒暄开始,江时越始终未曾吭声。只是觉得她的反应过于奇怪,那对夫妻最后说出口的话听着耳边确实有些阴阳,但她不是喜欢他们的儿子吗?他们愿意帮衬她一起生活,难道不是好事?
前头的姑娘走得飞快,横冲直撞的模样看得江时越心焦。
“前面是树!”江时越猛地一翻身,上前抓住姑娘的手腕喝止道。
阿怜抬头,用红润的眼睛望着他。
江时越盯着她看了两息,混不吝开口道:“这么怕嫁给小爷,还拿小爷做借口。”
他偷眼瞧了一眼她的脸色,又道:“不过我肯定会给你解释清楚的,毕竟阿怜姑娘俏丽动人,可比天上星,怎么会看上我这凡俗之人。”
阿怜抬眸,噗嗤一声笑了。倒是第一次发现这人这么会给自己加戏。
“叔婶很好,但利用我也真。”
敲诈,用什么去敲诈?除了被赵畅看上的她,还有什么。
回去后,阿怜径直回了房。
屋内没有点灯,她呆坐在桌前,神情落寞。江时越紧跟其后进了屋。
默契地,他们都没有再说方才的那个话题。
他刚点上蜡烛,就听屋内人说:“灭了吧,蜡烛快没了,现在也不早了,睡觉吧!”
微黄的光晕还未映上阿怜的面庞,就被人生生折断。
江时越没有说话,他一骨碌躺在了地上,那是阿怜之前打的地铺。
“你起来!”不一会儿,江时越就听到她说,声音很近,他一侧头便能看见她。
“今日你睡床上。”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硬气。
阿怜失语,怎么他比她还像这屋子的主人了。她想要伸手去拉他,可临到半空,瞥见他身上穿着里衣,又觉得不合适,缓缓将手收了回来。
“不行!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她淡声道。
江时越自然看见了这一幕,他翻身而起,仰头望她,“那我去里间住。”
里间是周老头之前住的,后来那些尸体在内堂摆放不下,阿怜便将他们暂放在那里。这几日忙着其他事,她还没来得及去收拾。住过死人的屋子,很多人都认为多少有些不吉利。
见江时越真的要去,阿怜立即跑到了他的跟前,将他拦住。
她语气急切:“不行!”
“我不怕的。”
这几个字轻轻划过阿怜的心头,他是怎么知道她的心思的?但是她还是将他拦了下来,无他,他现在身上的伤没好,那间屋子她又没收拾,住人的话很容易生病的。
她以前就生过,很难好,连着好些天头都是疼的。若是因为这一晚,他也生病,那又要出买药钱了。
阿怜想了想,这不划算!
她指了指地上,语气颇有些无奈道:“既然你执意如此,那还是睡那吧!瞧你刚刚打人的狠劲,想来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江时越闻言唇角一勾,他哪能不知道她心底又在盘算着什么东西呢?
月光无华,渐渐退出窗子,白间下了一整日的雨令夜间更显冷意。
阿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隔着茶几,她望了一眼远处的人,那头似有所感,也微微偏过一点头。
她翻身将双手置于枕下,轻声唤道:“江小六,你冷不冷?”
江时越依旧合着眼。
阿怜有些疑惑,难不成他睡了?可是方才她分明还瞧见他动了呢。
“有点。”江时越的声音透着些许沙哑。
他也没想到这地上会睡的这么凉,被子这么薄,还不如他在边关时候盖的厚实,也不知道前几日她都是怎么睡过来的。
“没睡呀!那明天我再添点棉花。既然你没睡,正好我现在也睡不着,咱们聊聊天,好不好?”
江时越没应。
阿怜也不恼,知道他这是同意了,便自顾自地开口:“江时越,你什么时候离开呀?”
江时越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皱了皱眉,脱口而出,“你想要我离开?”
话一出口,他觉得有歧义,容易让人误会,立即又改口道:“还没住几天,伤也没养好,怎么我给你的报酬不够了?不是说了我帮你打架,你便不会赶我,难不成你要做忘恩负义的小人?”
阿怜撇了撇嘴,没料到他会这么激动,“倒也不是,只是若是你要离开了,一定要先跟我打声招呼。”
“我不喜欢人突然消失。”
闻言,江时越指尖蜷缩,突然消失吗?现如今的他不也是突然消失在那些人的眼前,他们会念他吗?
呵,那个人恨不得他真的死了吧!
在得知那个恶心的事实的时候,他曾不止一次希望自己真的死了,他对他自己产生了一种绝对的厌恶,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是那么肮脏。十三岁入军营,一次次被丢到战场上去,刀剑多次穿过他的胸膛,可是老天却又是那般眷顾他,让他一次次险象环生。
就连这次,也是如此。
他微垂的眸子落在不远处瘦小身影上,她微蜷着身子,宛若月牙,一时心头难掩酸涩。
阿怜没等到他的回应,以为是自己说得太小声,她提高了声量:“你听到了吗?”
江时越漆黑的瞳孔里露出了几分疑惑,他道:“难不成之前有人这样过?”
阿怜像是陷进了某种回忆,过了许久,她沉吟道:“有呀,很多人都爱这样。”
她的家人是这样,周老头是这样,就连曾经那些暂住在她家的人也是这样。
他们夸赞她懂事,她也与他们约定在他们第二天离开时要送一送他们,可是,他们却只与周老头打了招呼之后就走了,一点也不记得与她说过的话。
很快,耳畔传来弱弱的打呼声,江时越撑起手抬头一看,姑娘已经进入了梦乡,麻发辫已被取下,满头青丝随意地散乱在枕间,厚重的被褥窝成一团,可不过一会,她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褥漏出了一条缝,伴随着,还有细细的牙齿打磨声。
没一点儿规矩。
他起身过去将被褥往上拉了拉,阿怜却在这时侧了个头,脸颊无意识划过他的指腹,是不同于他冰冷指尖的温热触感,他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