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泠把车停在民宿路口的停车场,叹了口气,推开车门,沿着石板路一路向上,她穿过院子,走进民宿大堂,许虹在低头刷手机,看见她进来,抬头笑了:“宋小姐,回来啦。”
“嗯,”宋泠点头,“裴工在吗?”
“好像在云轩。”许虹想了想,“裴工下午从医院回来就没再下来,顾工也在,说是在赶方案。”
“好,谢谢。”宋泠转身走楼梯上了三层。
在云轩门口,她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裴牧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推门进去,裴牧风坐在工作桌前,面前瘫着一大堆图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满了尺寸和批注。顾予舟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笔。
“回来了?”裴牧风抬起头,“云姐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宋泠拉开靠窗的椅子坐下,“今天学了调胶,还画了些传统纹样。”
裴牧风点头:“那明天还去吗?”
“去”宋泠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云姐说,之前有人去问过她彩绘的事情,姓裴。”
她看着裴牧风。
顾予舟抬起头看了裴牧风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憋笑,端起桌面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视线落在别处。
裴牧风一愣,放下手里的笔:“对,我是去过,我知道云州有民居彩绘的传统,就在网上搜了一下,搜到了云姐的工作室,月初的时候去聊了聊。”
“后来呢?”宋泠问。
“后来你来了。”裴牧风说,“我想让你画,就没再找她。”
宋泠无奈地笑笑:“你倒是挺会选人的。”
裴牧风也笑了,眼睛亮亮的:“那当然,我眼光很好的。”
顾予舟站起来,端起桌上的水杯,面无表情地说:“我去接杯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裴牧风一眼,那表情说不上是嫌弃还是佩服,拉开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云轩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泠的目光落在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上,安静了几秒,她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早就去过了云姐工作室?”
裴牧风看着她的侧脸,反问了一句:“那你希望我告诉你吗?希望我帮你安排好,告诉你‘你应该去这里学?’”
她希望吗?
从小到大,她的人生里从来不缺安排。别人替她做决定,她只需要服从。她怕扫兴,怕冷场,怕别人不开心,所以每次都答应,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到底愿不愿意。
但如果裴牧风告诉她“我已经帮你找好了彩绘师傅,你直接去学就行”,她会去吗?
她应该是会去的,但不是因为她想去,而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拒绝。
而现在,是她自己想去。
“不希望。”宋泠说。
裴牧风点头:“所以啊,我就等着,等你什么时候想去了自己去。”
宋泠低下头,把目光放在桌上那堆图纸上:“我今天跟云姐聊了聊。”
“聊了什么?”
“她那边的情况。”宋泠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做彩绘的师傅越来越少,手艺快没人学了,云姐说自己也不知道还能干几年。”
裴牧风安静地听着。
“金溪村那么多墙面,我一个人画不完。”宋泠抬头看他,“我想让她一起,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裴牧风说,“你决定就行。”
宋泠愣了一下:“你不怕增加预算?”
“预算的事情我来想办法。”裴牧风靠进椅背,“你负责把墙面画好,其他的不用操心。”
“那你到时候跟云姐对接?”
“行,”裴牧风点头,“我来安排。”
宋泠“嗯”了一声,低下头,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庭院的灯从落地窗里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还有事吗?”裴牧风问。
“没了。”宋泠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去,“你们继续忙,我先回房间了。”
“好,早点休息。”
“嗯。”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帮我安排。”她说完,拉开门出去了。
宋泠洗漱完,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裴牧风发来消息:【明天几点去云姐那里?】
宋泠:【早上九点,怎么了?】
裴牧风:【没事,我就问问】
隔了几秒,又来了一条:【早点睡】
宋泠看着那三个字,她打了“你也是”,又觉得太……什么,太亲密?太刻意?她删掉,最后只回了:【好】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盖好被子,慢慢睡着了。
接下来几天,宋泠每天都去罗彩云的工作室。
她学会了辨认不同的矿石,还学了研磨的步骤、调胶的比例,不同纹样的规矩,每天上午九点出门,下午四五点才回来,中午就在罗彩云那里蹭顿饭。
“你学东西快。”罗彩云说,“手也稳。”
宋泠笑了笑:“谢谢云姐。”
“我是说真的。”罗彩云扒了一口饭,“我之前也带过几个徒弟,可惜现在年轻人不愿意学这个,挣不了多少钱,还不如去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