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归家的人潮已经涌了上来,值机柜台排着长队,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混杂着人群的聊天声和广播里听不清楚的航班号,乱糟糟的,把机场填得满满当当。
宋泠排在值机队伍里,裴牧风站在她后面,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宋泠的时候,她把身份证递过去,工作人员接过一顿操作。裴牧风也跟着递上身份证,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了一眼,抬起头:“先生,您是头等舱,可以直接走那边的优先通道。”
“好。”裴牧风接过身份证,站在原地没动。
宋泠转过头看他:“你是头等舱?”
“嗯。”
“那你跟我在这儿排什么队?”
裴牧风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她:“……忘了。”
宋泠心想:……你看我信吗?
两人对视了几秒,宋泠先别开了视线:“那你过去吧。”宋泠朝头等舱通道的方向歪了歪头。
“我陪你吧。”
“买了头等舱的票干嘛不享受?”宋泠说。
裴牧风笑了笑:“那行,我先过去了。”
他转身往头等舱通道走了,走到入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宋泠还站在原地,冲他摆了摆手,他才转回去。
宋泠继续值机、托运、过安检,进了候机厅,没再碰见裴牧风,登机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她背着包站在队伍里,前后都是拖家带口的旅客。
上了飞机,她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三个座位正中间的那一个,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闭着眼、带着耳塞,靠在椅背上;靠过道的位置是个年轻男生,穿了一身黑,抱着个电脑包。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宋泠挤到中间坐下来。
三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胳膊肘碰着胳膊肘。她把膝盖并拢,尽量缩小自己的占地面积。买票时间太晚,座位都被选得差不多了,不过四个小时的航程也不算长,忍一忍就到了。
空乘走过来,弯下腰,对着她旁边那个一身黑的男生说:“先生您好,有一位头等舱的旅客想跟您换座位,想请问您是否方便?”
年轻男生抬起头,愣了一下:“头等舱?跟我换?”
“是的,如果您愿意的话。”
“愿意愿意。”他二话不说就开始解安全带,“请问是直接过去就行吗?”
“是的,我带您过去。”
年轻男生连连点头,心满意足地跟着空乘往头等舱方向走了。
宋泠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头等舱旅客想换到经济舱来?然后就看见裴牧风从头等舱的方向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宋泠愣了好一会儿,看着裴牧风把随身包塞进行李架,在她旁边坐下。
“你……没事吧?拿头等舱换经济舱?”宋泠说。
“换就换了,”裴牧风理直气壮,“我想跟你坐一起。”
宋泠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何必呢。”
裴牧风侧头看她:“一个人坐头等舱无聊。”
“所以你就是为了跟我聊天把位置换了?”
“对啊。”裴牧风说,“不是说好了要慢慢了解吗?头等舱隔那么远,怎么了解?用脑电波交流?”
宋泠想怼回去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这人的套路并不高明,但每次都能让她在拆穿和心软之间卡住。
“你经常坐头等舱吗?”宋泠换了个话题。
“对,出差多,飞得频繁,习惯了。”裴牧风说,“能躺着飞就不坐着飞,省下来的精力可以多干点活。”
“那你平时飞的时候都干什么?”
“大部分时候补觉,偶尔处理工作或者改图纸。”裴牧风侧头看她,“你呢,你飞的时候一般都干什么?”
“睡觉,看着窗外发呆。”宋泠想了想,“有时候会趁着邻座睡着的时候画他们,等他们醒了以后送给他们。”
裴牧风挑了挑眉:“那你画过多少个了?”
“记不清了。”宋泠说,“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外国老奶奶,飞伦敦的航班,她靠着窗户睡着了,阳光打在她侧脸上。她醒了以后,我把画递给她,她从包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给我。”
裴牧风笑了笑:“一幅画换一颗糖。”
“挺值的。”宋泠说,“那颗糖特别甜。”
飞机开始滑行,窗外的景象慢慢往后退,加速、抬升,机身微微倾斜,离地面越来越远,宋泠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感觉到旁边的人在看她。
“对了。”她转回头,“我们那个了解计划——”
“嗯?”裴牧风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水光,他飞快地用指节蹭了蹭,还是被宋泠看见了。
“你是不是困了?”
“还好。”裴牧风眨了几下眼睛,试图让自己的眼皮撑开一点,但他连着两晚没怎么睡觉,困意上来挡都挡不住。
“你先睡吧。”宋泠说。
“不睡。”裴牧风又把眼睛睁大了些,“我可以的。”
宋泠看着他跟自己的眼皮打架,弯了弯嘴角:“那行,了解计划现在开始。”
“行。”裴牧风坐直了一些,“你先问还是我先问?”
“我先问吧。”宋泠想了想,“你昨晚睡得好吗?”
裴牧风愣了一下:“就这个?”
“你说过了解从小事开始。”
裴牧风笑了笑:“昨晚睡得不太踏实。”
“为什么?”
“在想今天要怎么跟你说话才比较自然。”
“那你现在自然了吗?”宋泠问。
“还在努力。”
“哦。”宋泠感觉到自己心跳有点快,赶紧转头看向窗外,“那你问我吧。”
裴牧风想了想:“那你觉得,在云州这一个多月,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宋泠认真想了一下:“找到了姥姥的老家,认识了一些人,还有……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那挺好的。”裴牧风说。
“就这样?”宋泠侧头看他,“你不问我害怕什么?”
“这个问题后面再说,该你问我了。”
“那你理想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这么严肃?”
“了解要深入,不能光问小事。”
裴牧风靠在椅背上:“和自己喜欢的人住在一起,白天各自忙各自的工作,但最好能在同一个房间里,抬头就能看见对方。”他顿了顿,“到了饭点就一起吃饭,天气好的话就一起出去走走,沿着街道随便溜达,晚上的话,谁先困谁先说‘睡觉了’,另一个就放下手里的东西,一起睡觉。”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是不是太不宏伟了。”
“挺好的。”宋泠说。
“就这样?”
“那你还想要什么评价。”
“我以为你会说‘你这理想也太不励志了’。”
宋泠摇了摇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和自己喜欢的人住在一起,有什么问题?”
“那你呢?”裴牧风说,“该你回答了。你的理想生活是什么样?”
“我想有一个自己的房子,七八十平就行,要有一个朝南的房间做画室。然后希望我的作品能被更多人看到,不用多出名,有人喜欢就行。”
裴牧风点了点头,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那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画但还没画的东西?”
“有。”宋泠说,“但还没想好怎么画,可能得再等一等。”
“等什么?”
“等我自己——”
话还没说完,她偏头一看,裴牧风的头已经靠在了椅背上,眼睛闭着。
“裴牧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