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泠连忙推开车门走下去。
“我来。”她绕到后座，从外面把车门拉开，冲甘棠笑了笑，“这车有时候门不好开，得用点力。”
甘棠红着脸“嗯”了一声，弯腰钻进车里，坐进去以后整个人贴在门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宋泠坐回副驾驶，回头看她：“还没吃饭吧？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
“吃过了。”甘棠连忙说，“在店里跟员工们一起吃的。”
“那就再吃一点。”宋泠说，“你上了一天班，肯定饿了。就当陪我们坐坐，说说话。”
甘棠犹豫了一下，没再推辞，她身上的衣服带着一股油烟味，从后座飘过来，她仍然坐得笔直，肩膀绷着。
裴牧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别这么拘谨。这车没那么金贵，你靠实了坐。”
甘棠“嗯”了一声，身体却只放松了一点点，后背还是没挨着椅背。
裴牧风没再说什么，把车开到了附近一家还开着的餐厅，他挑了个包房，把菜单先递给甘棠，甘棠翻了翻，只点了一份最便宜的炒饭，宋泠接过去，又加了几样菜，有荤有素，还要了一壶水。
等菜的间隙，宋泠给甘棠倒了杯水，才开口问：“成绩出来了吗？考得怎么样？”
“出来了，应该能上二本。”甘棠说。
宋泠眼睛亮起来：“那很好啊。你一个人跑出来，是跟家里闹翻了吗？”
甘棠点头：“爸不让我读大学，说家里没钱，供不起我，他说我是老大，该出去打工养弟弟，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他连我报志愿都不想让我报。我不听，他就把我关在屋里，不让我出来，我后来从家里翻窗户跑的。”
宋泠和裴牧风对视了一眼。
宋泠说：“我们两个可以资助你学费和生活费。”
“不用了。”甘棠几乎没有犹豫，摇了摇头，“我查过了，我打算去办助学贷款，毕业以后慢慢还，生活费我自己寒暑假打工赚。我现在这个餐馆，一个月能拿两千，包吃住，暑假干满，再加上我之前攒的，第一学期的生活费差不多够了，到了学校以后我再找个兼职，能过下去。”
宋泠听了，好半天没说话。她既觉得甘棠清醒得让人心疼，又觉得这个女孩的坚韧里有一点太过要强的东西。她想帮，可也知道，对甘棠这样的孩子来说，尊严和底气有时候比钱更重要。
“好，那我尊重你。”宋泠说。
“但是，有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她看着甘棠，语气认真起来，“大学里，你可以去做兼职，可以寒暑假去打工，也可以好好学习拿奖学金，但一定不能为了钱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特别是你一个女孩在陌生城市，有些钱不能碰，答应我，别走错路。缺钱就找我，我电话你随时打，不管什么时候，哪怕是凌晨，只要你觉得熬不下去了，就给我发消息。”
甘棠眼圈红了。她用力点头：“我知道。宋姐姐，你放心，我不会走错路的。”
气氛稍微松下来了一些，三个人边吃边聊。
宋泠问起志愿的事，甘棠说她是纯文科组，地理政治历史，能报的专业不多。
裴牧风说：“先选城市，再选学校，专业可以先看看。但不要选一个你完全不想念的。再热门的专业，你不感兴趣，一样念不下来。”
宋泠也说是。
甘棠点头：“其实我有点想学语言或者文学类的东西，我喜欢写东西，喜欢看小说，但我怕出来不好找工作。”
“你才十八岁，不要先想‘哪个专业好找工作’。”宋泠说，“这世道变得这么快，现在火的专业，几年后可能没那么好了，你先把书读下去，多学点东西，多认识一些人，路会一点一点宽的。”
甘棠说：“那我再想想，不过财会类我还是放前面吧，毕竟分数不能浪费，语言文学类的放后面，能去哪个去哪个。”
“等你报志愿的时候，来青山小学找我。”宋泠说，“我有电脑，我也能帮你参谋参谋，你一个人去网吧填，万一出点什么岔子，后悔都来不及。”
甘棠犹豫：“会不会太麻烦你们？”
“我支教快结束了，走之前把你这件事办了，我也安心。你抽个休息日过来，我腾一整个天的时间给你。”
“好。”甘棠点头，“谢谢姐姐。”
裴牧风说：“你一个姑娘家，第一次出远门，总得有人带着走一遍，等你报到那天，我和宋泠送你去，帮你把流程摸熟，以后你自己来回也顺当。”
甘棠下意识摆手：“那太麻烦你们了，真的不用。”
“听我说完。”宋泠按住她的手，“不是不放心你，是你没出过省，没坐过高铁，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学校报到还有一堆手续。我们送你过去，帮你把宿舍铺好、卡办好，你适应几天我们再走。”
甘棠还在犹豫。
裴牧风说：“你宋姐姐昨天做梦都梦见你一个人拖着箱子上错车。”
宋泠在桌下踢他。他面不改色。
甘棠眼睛红红地点了点头：“那……那会不会耽误你们时间？”
“不会。”宋泠说，“而且我也想去你大学门口拍张照。我送过一个很厉害的姑娘去上学。”
甘棠抹了一下眼角，小声说：“那好。谢谢姐姐，谢谢哥哥。”
饭吃得差不多了，宋泠把话题转了个方向：“甘棠，你妈妈……后来你有想过找她吗？”
甘棠正用纸巾擦嘴角，闻言动作慢了下来：“想过，但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你有什么想跟她说的吗？”宋泠问。
“我就是想告诉她，我考出云州了，以后也不会再回去了，像她一样，拥有自己的自由。”
“你妈妈叫什么？”宋泠又问。
“杨楹花。”甘棠说。
果然，宋泠想。
“如果以后有机会，你会去找她吗？”宋泠问。
“以后再说吧。”甘棠说。
宋泠点点头，没再多说。
吃完饭，裴牧风开车把甘棠送回宿舍。临下车前，宋泠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千块钱。
“这算我提前借你的。”宋泠说，“你发了工资再还我，不着急。”
甘棠推脱了几下，最后收下了。她抱着信封站在路灯下面，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才转身回宿舍。
宋泠看着她消失的楼梯口，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青山小学，宋泠和裴牧风并排靠在床头。
“你觉得她能撑下来吗？”宋泠问。
“能。”裴牧风说，“她比我们想象中硬气。”
“我想帮她，但不想让她觉得欠我们。”
“那就别让她知道。”裴牧风偏过头看她，“她只需要知道，面前那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就能一直走下去。”
“你帮我个忙。”宋泠说。
“你说。”
“她现在这个餐馆的活儿，工资太低，也学不到东西。能不能给她找个别的？”宋泠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最好是云州这边的，别离家太远。暑假能攒够一学期生活费那种。”
裴牧风笑了一下：“栖云怎么样？”
宋泠抬起头：“怎么说？”
“周攸最近正好想找个暑期运营助理，整理平台咨询、拍点宣传照、跟一下客诉，我给她多开点工资，反正预算也是我批，她这两个月能攒下不少。”裴牧风说。
“可怎么让她去面试呢？”宋泠说，“她这人你看到了，白送的人情她不肯收。”
“那就别白送。”裴牧风说，“我让周攸正常发招聘公告，你把消息转给甘棠，让她自己去投。面试就是走个流程，周攸知道怎么做。她要问起来，就说是你在网上刷到了民宿在招人，跟你没关系，也跟我没关系。”
“周攸那边能配合吗？”
“她巴不得，栖云现在正缺一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人，甘棠脑子也清楚，不亏。”
宋泠想了想，点头：“那行。明天你把招聘信息发我，我转给她。”
“好。”裴牧风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这点小事，裴老板还是能替你办好的。”
宋泠笑起来，窝进他怀里，窗外的月亮亮堂堂地照着，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甘棠的事，直到后半夜才睡过去。
两天后，甘棠去了栖云面试。周攸亲自面的，问了几个问题，又让她现场写了段民宿的宣传文案，甘棠做得认真，字写得好，文案也写得灵巧。周攸当场拍板，让她后天上班。
甘棠开心得不行，当晚就给宋泠发消息：【宋姐姐！我面上了！栖云要我！工资比餐馆高好多，还能住员工房！】
宋泠回她：【我就说你肯定行，好好干】
上班前一天，甘棠来青山小学报志愿，宋泠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搬到办公室，和甘棠头挨着头，对着屏幕研究了整整几个小时——城市、学校、专业，一个个地看，报完志愿以后，甘棠在办公室门口抱了宋泠一下，说了声“谢谢宋姐姐”。
宋泠拍拍她的背：“谢什么。等你通知书来了，记得第一个告诉我。”
“嗯。”甘棠用力点头，“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