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登门,不过是循礼走完全部流程。他原本只想浅坐片刻,走个过场。
可因为那道天水碧襦裙的小娘子进入他的眼帘,仿如荒芜无人的旱漠,突然注入一股清新的小泉,他不由多看了眼她手中奉着的青花瓷盆。
那盘里装着清润色泽的羹汤,眼前又有袅袅香气漫入鼻息的瞬间,令他冷淡的眸光,骤然一顿。
而厅中众人皆忙着奉承说笑,举杯恭维,更无人留意角落端菜等候下人前来取菜的婢女。
唯独谢砚辞,目光落了过去。
眼前立在厅下的小娘子,一身簇新的天水碧襦裙,脸上不施粉黛,头上更无半点珠翠。
可她生得极清灵极纯澈极静好,就仿如清泉石上流,细细漫过心头。
明明做着端盘送菜之事,却见她立于满堂权贵锦绣之间,竟无半分局促怯懦讨好。
她的脊背纤薄却笔直,眉眼温静却有风骨,她只是安静立在那里,便自成一方清冷天地。
这是谢砚辞第一次见她。
与此同时,沈清荇垂眸端盘的余光,亦轻轻扫过首席那人。
她早听闻镇国公世子风华绝世,且权倾朝野,为人冷厉寡情。
可亲眼所见,才知传闻半点不假。
他冷、他傲、他贵、他寂。
他俊美得极具攻击性,却又冰冷得让人不敢直视,不敢亵渎。
她匆匆拂过一眼,便即刻敛眸收神,压下心底微澜,静静垂首侍立一旁,等候下人上前接菜。
可下一瞬,主位便传来一道低沉且毫无半分情绪的男声:“呈上来。”
话音落,满堂细碎说笑尽数骤停。
所有宾客惊愕抬眼。
谁都知道谢世子口腹挑剔,且今日满桌珍馐,他连抬眼扫视一下的举动都欠奉,此时竟然主动开口,要尝一个后厨婢女端来的寻常羹汤?
沈清荇亦是微怔,见他唤的是自己,便抬步上前,双手将百花山珍羹置于案上。
众人纷纷起身观看,已见谢砚辞身后的侍从,将羹汤盛于白玉碗中,只见那玉碗中汤色澄澈通透,花瓣浮于汤面,花香袅袅且带着清甜,闻之,竟有种沁人心脾的温润气味。
谢砚辞执起玉匙,浅浅舀了一勺。
初尝只觉得入口瞬间,清、润、鲜、甘,层层递进。
再舀起一勺,再尝便感觉此汤羹无重油重盐的厚重,无山珍海味的俗腻,只有山野初春最干净纯粹的清鲜,混着淡淡花香,温柔熨帖。
汤羹顺着咽喉落腹,一股温润舒畅的暖意缓缓散开,驱散了他几日来的沉郁燥热。
感觉这连日朝堂争议所带来的心绪沉冷,竟被这一碗简简单单的羹汤,悄然抚平大半。
一碗下腹,通体舒畅。
谢砚辞缓缓放下玉匙,素来冰冷无波的眼底,终于染上几分真切的赞许。
他抬眸,目光直直落回身前小娘子那清丽沉静的面容上,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这道羹汤,做得极好。”
沈清荇垂眸屈膝,不卑不亢地答道:“世子谬赞,不过是寻常羹汤,取时节清鲜而已。”
她声音清澈软糯,干净自持。
她说完,只觉得满堂死寂。
柳氏与沈清薇两人见状,彼此对视一眼,皆是脸色瞬间僵住,错愕万分。
而沈崇更是额间冒汗,后脊冷汗涟涟。
谢砚辞从未夸人,更从未夸赞过吃食厨艺,可他今日竟当众称赞眼前这个不入他眼的庶女所做寻常羹汤,那他花费两千贯铜钱购入山珍海味,又花大价钱请“奇珍楼”主厨前来所做的珍馐美馔,竟叫他视若无睹。
这……这不是在打他的脸麽?
况且这卑贱的庶女,她回答的语气竟无地位低下者的怯懦,她与世子一问一答,仿佛寻常夫妻那般和谐。
沈清薇立在人群最前,一身华服虽衬得满面红光,可她脸上的笑意却瞬间僵硬,心底更是涌上浓烈的难堪与嫉妒。
她绞着锦帕,心中恨恨恨地骂道:“下作的贱蹄子,竟敢在我面前出风头,我看你是活腻了。”
似乎心有所感,沈清荇趁所有人注视着汤羹的间隙,她瞪着清澈的眼眸,状似无辜地回头,果然见到沈清薇那双喷火的眼珠子,如同利刃,早就要将她的后背捅出无数窟窿了。
她轻抿双唇,收回目光,却在心里回应着,我能到此抢走你的风头,你那好母亲林姨娘的功劳,可是最大呢。
谢砚辞凝视着她沉静雅致,却绝不卑微的眉眼,眸底探究更甚。
“你是这府中厨下婢女?”
谢砚辞见她虽捧汤送菜,却绝无下人奴婢的卑怯与奴颜,决定问个究竟。
“禀世子,此女乃下官庶出二娘子,因今日人手不够,临时教她做这份汤羹端上来,不想能得世子垂青,果然没有白做。”
沈崇终于按捺不住了,他见谢砚辞有探究之意,这时便又记起来,眼前的沈清荇就是他的庶女儿,他怕沈清荇讲出她身为庶女,却自小被拘在厨下操劳,伺候他们吃喝的事实,坏了侯府声誉。
毕竟,沈清薇嫁入国公府出不得差错。
众宾客听闻,议论之声却似炸开了锅。
而谢砚辞则嘲讽地勾起唇角,不远处,这侯府嫡女沈清薇虽未曾言语,却一脸怨怒凶相朝着这边张望,她虽五官精致,却艳俗外露。
可这府中不起眼的庶女,却偏偏容貌清绝气质端凝,心性沉稳有度,待客进退得体,就连这一手厨艺,都清贵雅致非比寻常。
他淡淡开口,继续追问:“此羹做法别致,不似寻常宴席俗味。你细细说,如何做的。”
沈清荇从容不迫,轻声细语道出选材、火候、配比、煨制时辰、花香点缀的分寸讲究,连食补药理的温和裨益,都顺带一语点透。
她学医二十余日,早已深谙食材药性,这道羹汤看似家常,实则暗合温补理气、调和脏腑的食补医理,最是适配久坐劳神、心绪沉郁之人。
见她这番谈吐条理清晰,见解通透,更是远超寻常深闺小娘子,更遑论,她只是个庶女。
谢砚辞眼底赞许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