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说辞似乎起了反作用,时今宥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脸颊的红晕愈发浓重,整个人透着少见的腼腆慌乱,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哦。”
“还好很少跟别人吃中餐,不然也太丢人了。”几秒的沉默后他又补充。
怎么跟个小孩一样,这点事也要“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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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过后,时今宥在书房里和他分享了这周去意大利的见闻。
整面落地玻璃窗隔绝了伦敦夜晚的微凉晚风,时今宥摆好小沙发招呼着向满并肩坐下,翻开相机里的相册,缓缓和他说起自己上周远赴意大利的行程。
这次出行并非单纯的度假,而是跟随剑桥艺术院系的暑期研学项目,虽说他本人不是这专业的吧,但凑个热闹也还是被允许的。前往佛罗伦萨与罗马考察文艺复兴古建筑与传世画作,这样的采风行程比起平日埋首书本与科研的枯燥单调日子,也算是一段小的变通。
短暂的异国之旅,累并快乐着。
他还讲到,研学之余避开拥挤的游客人群,到清晨的老城闲逛。走过佛罗伦萨洒满晨光的石板路,驻足观摩圣母百花大教堂精致繁复的穹顶浮雕;在罗马古老的美术馆里静坐半日,细细品读传世油画的光影与笔触。
闲暇傍晚,他会坐在街边的露天咖啡馆,总会想到第一次来向满咖啡店的场景;看着来往的路人,感受异国的别样氛围,然后随手用相机记录下沿途的光影:黄昏镀金的古建筑、巷弄里盛放的绣球花、落日余晖下波光粼粼的河道,还有老城深夜安静的街巷夜景。
一张张高清胶片照片在屏幕上划过,每一帧都是独属于南欧的浪漫温柔。
向满看得格外认真,眼神里满是好奇与艳羡。
翻看照片的间隙,时今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眉眼柔和地看向他,因为离得近,他声音也下意识降低了些许:“对了,我这次去意大利,还给你带了一份礼物。”
话音落下,他简单教了向满几句相机的基础操作,让他可以随意翻看剩余的照片,自己则起身离开,走出书房前往主卧取礼物。
……
没过多久,时今宥拿着一个质感温润的深棕色皮质礼盒折返回来,礼盒边角精致,系着细腻的米白色缎带,看上去仪式感十足。
“这是我在佛罗伦萨当地一位隐居的老牌独立调香师那里定制的小众香水,并非量产的商业香哦,全球仅此一款,是独一无二的专属味道。”
他还说,调香师擅长结合人的性格特质调制私人香氛,摒弃了大众香水浓烈刺鼻的调性,主打干净通透,和治愈的质感,格外适合作为礼物送出去。
“那你跟他说,我是什么性格啊?”打开礼盒前,向满先好奇一下这个问题。
“开朗,有童真的感觉,”时今宥看着他,“然后还有……干净,像夏天的风。”
随后向满带着期待拆开缎带,缓缓打开这精致的礼盒,透明的香水瓶静静躺在丝绒内衬中。
旋开瓶盖的瞬间,一缕清浅温柔的香气缓缓漫开,没有丝毫张扬的甜腻,初闻是澄澈的柑橘与青柠的清爽前调,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干净又明媚;中调慢慢浮出温柔的白茶与细碎白花香气,温润治愈;尾调沉淀下绵软的麝香与浅淡木质香,清冷又温柔,余味悠长。
“这味道很好闻。”向满眼底盛满真切的惊喜,指腹轻轻摩挲着瓶身,语气满是喜欢。
独一无二的专属定制……
向满心头感动翻涌,低头细细嗅着萦绕鼻尖的香气,沉默半晌,随手拿起桌上的相机继续翻看,紧接着问对方:“你相册里怎么还有企鹅的照片,这是在哪个冰天雪地的地方拍的?”
漫天冰雪与纯白雪原,成片憨态可掬的企鹅立于冰面,画面干净又治愈。
“是南极。”时今宥说,并在对方的惊奇中细说原委。原来是每年英国的南极遗产信托会都会面向名校招募青年志愿者,参与南极生态保育工作。时间一般为十一月到今年三月,正是南极的暖季,也是企鹅繁殖的关键时期,于是索性gap了几个月,报名参与这场极地公益驻站活动。
而相册里的照片,都是他驻站期间亲手记录的极地风光与企鹅群落。
“英国南极遗产信托会是专门负责南极半岛生态保护、历史遗迹维护与极地生物保育的公益机构,旗下最知名的项目便是南极企鹅邮局保育工作。”时今宥拿来书桌上的平板介绍着,“驻站志愿者除了维护极地历史站点、整理科考资料外,我们最核心的工作就是监测阿德利企鹅与巴布亚企鹅的生存状态。”
哇,企鹅哎!向满心说,他只在海洋馆里见到过,印象最深的还是那种又高又大的帝企鹅,喜欢昂首挺胸。
时今宥认真给向满讲解着自己当时的工作内容,条理清晰细致专业。驻站期间,他需要和同伴顶着凛冽寒风外出巡测,徒步穿梭在雪原冰原之上,逐片划分区域统计企鹅种群数量,精准记录企鹅的孵化、育雏、繁殖数据,最后整理成专业观测报告上传给科考团队。
“有一些小企鹅会很粘人,大概是把人类当成他们的伙伴了吧。”
为了最大程度保护野生企鹅的野性与栖息地环境,基金会有着严格的距离规定:所有工作人员、游客必须与野生企鹅保持五米以上的安全距离,严禁主动靠近、追逐、触摸企鹅,避免人类活动干扰它们的繁殖节奏与栖息环境。
除此之外,他还要排班巡逻管控游客活动区域,劝阻越界靠近企鹅群落的人员,清理极地微量垃圾,排查栖息地的环境隐患,最大程度守护这片纯净无人打扰的极地生态。茫茫雪原荒芜孤寂,每日的工作枯燥且繁琐,却需要极致的耐心与细心。
向满静静听着,看着照片里皑皑雪原和笨拙可爱的企鹅,很难想象矜贵温柔的人,曾独自远赴万里之外的极寒之地,几个月里日复一日做着这样枯燥又伟大的保育工作。
“你去了这么远的地方,你的家人不担心吗?”他另一个角度问。
时今宥摇摇头,关上平板放一边:“我成年后他们就几乎把我‘放生’了,并给了我足够花的钱。”
他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词语。
“不过给他们发我在哪里时,也被我吓了一跳,最后嘱咐我注意安全。”
“好自由。”向满说,然后又问他:“那在南极驻站的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
时今宥垂眸思索两秒,语气平淡地吐出一句朴实的话:“南极很冷。”
话音落下,两人皆是微微一顿,这句评价实在太过直白,一句毫无营养的废话,又莫名添了几分可爱。
紧接着,时今宥又认真补充道:“不过极地驻站的科考站内恒温保暖,生活物资还有供暖设备都一应俱全,所以我们的生活条件相对优渥,并不算艰苦。”
日常野外保育工作必须严格遵守距离准则,绝对不能干预野生企鹅的自然生存状态,但如果遇到少数体弱、受伤或是受寒无法自主觅食的幼企鹅,工作人员可以将其临时接入站内进行人工救助与喂养。这类经过官方备案的救助个体,在保育观察期间,是可以适度轻柔接触安抚、辅助进食的,也算这段艰苦驻站时光里难得的特例……
暖灯之下,时今宥语调温和沉静,缓缓诉说着万里极地的风雪与奇观,殊不知在这场漫长又真诚的闲谈里,两人的距离也逐渐忘乎所以,靠得越来越近。
“诶?”向满忽然想到,“这一趟行程安排下来需要多少钱呢?如果资金充足的话,我想我也可以去体验一下。哦对了,你下次再去是什么时候,说不定我还可以跟你一起。”
结果时今宥扭头看了他一眼,思索两秒后却说:“你自己去吧,我不想去了。”
“为什么?”向满下意识问,刚才不还侃侃而谈的吗?
“因为太累了。”时今宥屈起双腿,将胳膊放在上面,然后脸枕上去。
“好玩是有好玩处,但辛苦也是真的辛苦,其实我中间也有想回来的时候,感觉这五个月就是我记事以来过的最苦日子。我人都瘦了好多,今年的下册学期就上了两个月,其他时间都在休息。”
原来是这样。
“那好吧。”
向满心里默默收回之前对于时今宥“吃过最大的苦就是冰美式”这样的想法。
“我的IG上也发过关于企鹅们的视频,账号是……”就这样,两人又多了份联系方式。
其实向满是早就看过的,但此刻还是表现出第一次见到的震撼与新奇,连连赞叹对方的勇敢与责任心。
时间还早,时今宥问向满要不要看一场小电影,不长,就一个多小时。
“据说讲的是一生挚友的故事,我也还没看过,其实这场电影也在今晚的安排里面,只不过我说太多话了。”
他自己都觉得口渴,起身去倒杯水。
“当然可以啊,其实第一晚来你这里,我也不一定这么早睡得着。”
……
拉开幕布,布置好观影座位,在向满说要去趟卫生间的间隙,时今宥又拿出手机打开ins。
刚才互相关注的人,时今宥点开他的主页,大都是上学兼职的日常分享,还有对于英语口语的学习讨论等。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他打开上次观看过他显示更新的访客记录,果然有一个和向满头像昵称完全重合的账号。
——他早就来看过我。
可他又是怎么知道我账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