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在外面等。英国的冬天来得快，秋好像仅仅是充当一短又必要的转场，彼时十月末十一月初的时令，华灯初上的晚上已经切身感受寒凉，连刚出门时随便挂在脖间的围巾，也被他在抬头看鸽子的同时不自觉系得更紧一些。

成群的白鸽在夜幕扑棱着盘旋一圈又一圈，对于城市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场面。也许是等待的时间不好消磨，时今宥就这么双手插兜，原地驻足观望，本来做了点的被人从后叫住或拍肩膀的心理准备也不知何时抛之脑后。

直到鸽子们集体歇息，余光中越来越靠近一个身影，于是他看去——

姗姗而来的人并非是从饭店的门，而是另一方向的花束摊，因为他看到，向满带着一束刚买的花。

“送给你。”走近后，对方直接给了他。

“吃饭都是你请的客，还要给我买花……”已经递到了怀里，时今宥不收也不太好看。

向满食指刮了刮鼻尖，只是说：“刚才从门口出来，见你抬头看得认真，本来打算吓吓你，不料又是看到了附近卖花，突发奇想，不如换一种惊喜。”

是很适合散步买一束拿在手里的简单花束，不过细看其实插花的搭配很有讲究，细节感也满满。时今宥轻嗅了嗅，洋桔梗花瓣上的水珠在他鼻尖停留两秒，很快被他抬手拭去。

“白色的玫瑰……”向满盯着最主角光环的那三枝花喃喃了一句。

时今宥纠正他：“这是洋桔梗，笨蛋。”

洋桔梗……？

“哦！”向满这才恍然大悟的模样，他想起上次跟人表白也加入过这种花，只是……，“之前也用这花包扎过，那老板也没给我介绍，还以为是白玫瑰。”

他没敢把“表白”两字说得太直接。

红玫瑰太过艳丽和心意直白，他还特意挑了既不在视觉上过分引人注意的颜色，又查阅了关于白玫瑰的花语适应场合等……

到头来居然搞错了花？！

“抱歉，我对花不太了解。”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的话，其实心里也反思，这不是了不了解的问题，分明也是自己一开始没用心。

想起来上次表白也有这花的出场……但时今宥哪会在这方面责怪他，心意在此就好。

“洋桔梗我也很喜欢，它有着独特的清香。”说着，并简单跟对方解释了两种花的区别，一个是花瓣紧促，盛开后也包裹得更为严实，一个则在内里稍微松散开来，花蕊的浅绿可以为整朵花从里到外染上浅淡的色泽……

.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在向满执意要送自己回家的路上，时今宥问他。

“啊？”被问到的人似乎还有些惊讶，“这么早你就赶我走啊。”

他今晚没有死皮赖脸要住对方家里的打算，可也实在觉得好像相处也没有多长时间，无非是沿路找时今宥所在学院时一个人沿路逛了校园，在枫树下的长椅等待，一起沿着另一条路走出校门，吃了顿简单但味道着实不错的晚餐……时间就这么拉到了现在，送他回家。

这不对吧？这中间是不是有谁把时间带剪去一部分了？不然怎么会过得那么快。

时今宥回答得正经：“不是。”

他没有刻意赶人的意思。

“只是现在天黑得早，晚班车可能也少，怕你赶不上。而且，这么冷的天，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在外也不安全。

“我明天还有事要忙，也顾不上操心你。”

——所以，你要赶紧回去。

回你的公寓小窝。

他说着，原地站定，看着向满安慰几句：“没事，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的是。下次提前说，要么我回家要么你再来，等我空闲了，可以带你好好在这里逛一逛，其实这里还有好多不错的餐厅，有机会再来带你吃；校园环境其实也不错，散步感受不输公园。”

彼时向满和他面对站着，还抱着刚吃完饭那会儿买的花，无他，只是当时原先在附近散步走着，忽然发现时今宥抱着花的那只胳膊，手是缩在袖子里面的，估计是因为天冷。

——有的人，你以为他手插兜是为了凸显高冷，实则大概率也是为了暖手。

“我帮你拿着吧，等到了家再给你。”

见自己的举动被人察觉到端倪，时今宥也没客气，抽出另一只手将花递了过去。

这会儿……按理说应该是向满将花再次还给他，然后幼稚地说"ByeBye"的时候。可面前的人手里还护着，似乎也没有往前递的样子，看着中间的三朵桔梗，总觉得向满是有话未讲。

“我今天跟那位同学一同来的时候，他女朋友就在校门处等着，估计是他们提前约定好的。”就在时今宥要主动开口鼓励他有话就说前，向满突然令人摸不着头脑地来了一句。

然后呢？时今宥不解。

“进了校园后，他们就一起走了……”

Then？时今宥怎么觉得像小孩子的流水账日记。

“只是我想……”向满面上有些犹豫，但话到这里也不得不说，谁知道以后哪还有这样的机会，“我想到了你。”

他抬眸，与时今宥目光对视。

“我又不开始不切实际地想，到哪一天，什么时候，这样的情节会发生在我身上，而你则是另一位主角。”

他接着说：“我喜欢你，时今宥。那天你说过，时间、天气、遇到的事，这些外界都会影响对一个人看法的变化，我明白你的意思是，劝我更加看清，所谓的这份情感究竟是什么，究竟要如何归位才处于正确，你说……如果没有太多的介意，我还能和你继续做朋友。”

“但后来我发现，无论是静下心来还是在或热闹或空虚的情绪下，我都会想到你，想到如果你在就好了。为此我越来越强烈地认识到，不，那种情窦初开并非一时兴起的三分钟热度，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是想和你谈恋爱，牵手、拥抱、甚至接吻的那种喜欢，我尝试过，但依旧无法摒弃这样的念头，然后把那样的‘喜欢’归位朋友，这也是我人生第一次觉得，我竟遇到了无法放置在目前接受到的任何感情概念中。毕竟于我而言的爱情，实在太过措不及防。”

好像弄错了什么，他又找补：“其实今天来的目的不是为了说这些，只是突发奇想要来凑个运气见见你，真的。”

“……好吧，心动的成分肯定也是在的，不然通讯这么发达的现在，怎么还要一边提心吊胆地怕你忙不开，一边非要赌一把。”他说，“所以这段时间的生活，依旧在告诉我，很喜欢，放不下。”

这是一场没有提前备稿，没有反复斟酌过的说辞，甚至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第二次告白，心意会就这样猝不及防，就这么在凛冬的路边灯下脱口而出。夜风卷着细碎寒气掠过街沿，路灯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落在落尽枯叶的柏油路面上。

只是要到了说再见的时候，只是目光恰好落进对方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眼尾，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情愫，便再也兜不住。周遭是冬日清寂的风声，远处零星的灯火朦胧，世界仿佛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只剩下眼前这一个人。

说到后面，向满的声音带着一丝被寒气浸出的微颤，这段是本能的滚烫的坦白没有华丽的比喻，只有藏了许久的真心，像冬夜里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直白又莽撞地袒露出来。

“我还是喜欢你。”

他没敢用“爱”这个字眼，因为他知道，这里面的承诺更重，不是他站在这里三两句话的诠释。这字里有山盟海誓，有行则将至，有至死不渝……这字眼与其明说着多深多浓多少重量，更需要的还是怀揣着一腔心动的作为。

而所谓作为……得先争取一个机会，一个名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己也微微怔忡，仿佛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就这样把心底的话，又一次完完整整地摊在了对方面前。寒风吹动两人的衣摆，路灯的光落在时今宥的侧脸，而他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冬夜里砰砰作响，周遭万物都成了衬景，于是所有的注意力，尽数系在对面人的神色之上。

“我……”他还想说些什么。

“虽然那样的话说出口会很掉价、很卑微，但我实在需要、需要知道……”知道一个接近可能的答案。

他低下头，好像不看向前方，那样的恳求才能道出口：“你什么时候有恋爱的打算？”

时今宥微怔。

“刚才说那么多，也不过是我个人的表述，至于你的如何选择，我无权强制。但还是想自私自大地恳求一问——

“如果未来，你也有了恋爱的想法，会是因为什么？是谁如何打动了你，那样的降临有可能关于我吗？或者说，如果你只是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需要这份情感，那么，可不可以优先考虑一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