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k's Club,伦敦老牌私人会员俱乐部,坐落梅菲尔,不对外营业,低调矜贵,外人无缘踏入。
而这里就是前天晚上答应下来和父亲见面后,由对方决定的地点。
通常这样的场合,着装都有着不成文的要求,时今宥自然也不会仅搭配怎么舒适怎么来的休闲服,好在外表简陋的出租房里的衣柜根本不缺高档定制。冷傲,寡言,他气质本就卓越,加上在为期一天的准备中修剪了长长的发梢,就足以给人贵少爷的气派。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时今宥看了时间,又抬头看看阴沉的天——幸好,他备了雨伞。
听到久违的脚步和一声打招呼的"Hello",转身看去,终于等到来人。
时间把控得刚刚好。
张开双臂和父亲来一个轻轻的拥抱,就听见对方说,久等了。
[只是早来了五分钟而已。]
厚重的实木门由侍者轻轻推开,这里没有喧哗,只有地毯吞掉脚步声的安静。
墙面是低饱和度的暖灰,零星挂着小幅油画,光线压得柔和,连交谈声都下意识放轻。父子二人缓步走入,没有引人过度地侧目。
由侍者上前无声引路,避开厅里零星闲谈的客人,带到靠窗一处僻静卡座,隔着半道矮木隔断,恰好隔绝旁人视线,适合私下谈话。
父亲落座,食指轻搭在桌沿,目光扫过简短的菜单,抬眼看向时今宥,语调平缓:[想喝点什么?]
时今宥淡淡回:[都可以。]
德里克便对侍者吩咐,点两杯Flat White,奶泡细腻柔和,适合长谈时刻来上一杯。等侍者颔首退下,两人就这么安静坐着,不急于开口,只听着周遭隐约的杯碟轻响。
咖啡上来得很快,优雅的天鹅拉花堪称完美,时今宥举起银茶匙的手一时竟舍不得进杯中来搅拌。
[上次你来是什么时候?]德里克先生并没有选择开门见山,而是聊起一些他不知道的,关于眼前这位亲爱的孩子的过去。
天鹅拉花还是被时今宥破坏了。
[大概前年秋天,我出发去南极之前。Alder,Sage和我,也没干什么,就下棋,点香槟,喝下午茶。]停下手中的搅拌,时今宥抬起眼皮,看向对面的人。
提到的两位,父亲并不陌生,毕竟是同个社会圈层的。
人有时候真的要感叹命运,时今宥不禁感叹,两年前来这里时怎么也不会想到,一年后会因某些难以承受的原因再次踏入。
[Estara,你瘦了。]德里克先生的聊天总是东一句西一句的,可时今宥明白,这算是切入了正题。
时今宥不吃他提前唬人这一套,只是说:[我昨天还特意剪了头发,有看出我更帅了吗?]
德里克发出几声轻笑,实在觉得这孩子依旧那么有意思。
但该提的还是得提到,交流的过程,他其实也没用任何决然的言语,全然不同那日忍不住的发火,中间还带有看似轻飘带过实则已经足够直白的重复道歉,只是听着的脑袋……越来越往下低。
从一开始的回应两句,到逐渐只剩下“嗯”和点头,时今宥手中的勺子机械地搅拌,到现在也只是尝了两口。
并没品出什么味道来。
可父亲都说了会帮他弥补这次的错失,而他也点了头表示下不为例。
就是……听着对方不训斥也不大声的话语,眼睛越来越涩。
德里克身子后仰,背靠椅背,好像该说的都交代完毕,静静看着眼前眨眼间就20来岁的人。他或许真得承认自己老了,记忆已然压缩,好像上次把这孩子举高坐在脖颈上还只是几天前,咯咯笑得像只小鸡崽。一晃岁月长流,举止潜移默化地得体,谈笑风生,举杯从容,漂亮的小不点已经是站在人群中足以夺目的存在。
总该让他吃一点教训的。并非不愿解囊,金融上的风浪,他年轻时也闯过,只是深知,风暴若总有人替他挡,若每一次退潮都有人替他把船拖回港湾,他便永远学不会看云识天,也永远读不懂海。
过剩的傲气不会让他真正受益,而温室里也长不出橡树的根,总要让他在泥泞里拔出脚来——有些教训,是盔甲,不是伤疤。等他自己走过来,那副肩膀才算真正长成了能扛事的模样。
时今宥当然不知道父亲心里在想什么,或许在等他抬起头的回应,又或许只是盯着自己现在的窘态,总之,他现在的状态也的确有够丢人的。
又尝了一口并不能心情的澳白,拿起一旁的纸巾擦拭嘴边的咖啡渍,忽然面前递过来一张手帕。
时今宥下意识抬眼看去,措不及防对上父亲目光的同时也将自己的欲哭难止暴露得体无完肤。
接过手帕,他起身,留下一句很小声的"Sorry"。
对这里的布局还算了解,时今宥步子走得快,没怎么抬头却也能找到去往露台的方向。一路上摆手拒绝侍者的招待,擦眼泪的帕子很快湿了一小块,可还是未能止住汹涌的委屈。
直到迎面的裹挟着细雨丝的风撞进眼眶,好像也同时将一颗蒙昧的心洗涤至清醒。
……
头顶的光线暗了下来,在边缘望风的时今宥抬头,那是因为多了一把伞。
[淋雨可容易头秃啊。]父亲说。
时今宥被无厘头的一句话逗笑。
.
-时今宥:我到了
向满在家等待,终于如愿收到消息。
前天晚上还在时今宥家里的时候,鼓励对方和父亲见一面,时今宥答应了下来。
只是他多嘴了一句:不管结果怎样,愿意说出来的话就说出来,我当你的情绪垃圾桶。
刚哭完的娇气的人又是一阵感动,到头来又提到搞怎么报答他。
前有向满明令禁止转账,后有……后面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见他锲而不舍,最后还是向满出了主意,问他还拉不拉小提琴,如果仍在保持热爱的话,可以当面拉首曲子作为所谓的报答。
“可……”时今宥当时犹豫,这样的答谢,会不会有点太……轻了?
“怎么,伟大的小提琴首席,是觉得这份感恩还不上我这点照顾人的情谊?”向满明显是在逗着他,不过也误打误撞猜准了他的踌躇。
之前跟此人聊过,大一时候曾有幸出席过学生乐团的表演,之后这人就如此调侃,哪怕看到自己的脸红也偏要得寸进尺。
拉琴就拉琴吧,向满执意喜欢,时今宥也便爽快应下。
只是——
“我这里……”时今宥左右扭头,观察这个家的环境,“隔音效果不太好。”
“恐怕会打扰到邻居。”
那怎么办?向满也在思考这一问题,要他来自己的住处,可多少也是会扰民的,万一他俩正浪漫进行着呢,有人在睡觉怎么办。
后来时今宥灵机一动,上网查到这里不远就有可预约的隔音琴房,刚好足够两个人待着。
向满发现华点:“所以,你其实已经好几个月没拉过了,对吧?”
不然在家里不能练习加喜欢独处的性格,怎么才知道这一片有可以专门练琴的地方。
刚预约完就猝不及防被戳穿实际生活的时今宥:“……”还是点了头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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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是提前交到向满手中的,时今宥约定好和父亲见完面的当天尽量赶回来,到时候发个消息,两人直接在目的地见面。
那把琴看起来还挺崭新,向满轻轻摩挲着琴面。据时今宥讲,这是18岁生日那天,父亲提前筹划,联系到一位很出名的匠人打造而成。后来向满去搜那人的名字,还真是一搜吓一跳。
该出发了。
背上它,有种将心爱之人的一部分灵魂切身贴近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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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平时,下午也是不错的拉琴时间。
连阴雨把窗外的街区洗刷得雾蒙蒙的,这间私人练琴室贵有贵的道理,顶级的隔音墙和恒温系统,安静得仿佛能听见空气中细微的浮尘起落。
因为今天见面了,所以时今宥今天这身打扮正式中又带着年轻的贵气。
向满坐在靠墙的软坐上,姿态放松,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的微光,像是在等待一场盛大的仪式。
时今宥把琴托抵在肩窝,下颌自然贴合,右手握弓,正准备起势,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点精心构筑的优雅瞬间坍塌。
“怎么了?”向满问他。
时今宥放下小提琴,连耳根都泛起一层极淡的绯色,笑得越来越腼腆:“有点不好意思。”
原来在成千上百人的音乐厅都能游刃有余的这么一个人,也会在仅有两人的相处中羞涩,生出了些初学者的局促。
“就是因为人少我才害羞的啊,”时今宥抬起头,眼神清亮地看向向满,半开玩笑地说,“人多的话,我就谁也不会注意到了。”
其实也有不太敢自我承认的私心,还有一个原因,面前的人是你。
“没事的,想想你这一首拉完,就可以回去放下心来,继续规划美好未来了。”向满温声宽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