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蒋序没过一会就回来了,他像往常一样和钟建国说话,没看出脸上有别的异色。
只是钟泠一直在偷偷观察人家,有两次被蒋序抓住了,他把脸侧过来问她他脸上有什么。
那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扬,瞳仁漆黑,深邃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这样直勾勾地被人看着,钟泠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一步,但后面就是柜台,她根本就不能退到哪里。
腰部微微靠在柜台边缘,像是能给予一些支撑的力量,钟泠摇头:“没有。”
“是吗?”蒋序问道。
钟泠很怕蒋序继续问下去,这样偷看别人确实不怎么礼貌,她身子往后靠,全身进入了警戒状态。
好在蒋序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见他重新去整理货架上的商品,钟泠才慢慢松下肩颈处的紧绷。
那天晚上钟泠在床上辗转反侧,不断地捕捉当时和钟建国交谈时在门外的细节,可那时候就没注意,现在凭空想,又怎么能想出来呢。
很难去捕捉当时的细节,夜深了,钟泠只好在半焦虑半迷糊的状态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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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缓的钢琴起床铃悠悠响起,钟泠在第二个铃敲下时就睁开了眼。
钟泠在关闹钟时意识到今天是在学校的最后一天,尽管温暖的被窝让人贪恋,但因为是最后一天上学,还就减轻了几分赖床对她的粘度。
不过钟泠可从来都没有赖床的习惯,除了假期她偶尔会偷懒,大多时候她都是听到铃声就立马起床,就像一个程序设定好的机器人。
简单的洗漱完毕后她站在门关,低头看表,蒋序几乎是和往常一样分秒不差地在六点三十从房间里走出来。
两人都默契地没开客厅的大灯,害怕打扰到还在房间睡觉的钟建国。
黑暗蒙蔽住人的很多感觉,钟泠刚要拉门出去,听见蒋序在后面低声问她手套是不是没拿。
钟泠低头一看,十根手指空荡荡的,怪不得刚才拿小夜灯的时候感到有些冰。
“……是的,谢谢。”
钟泠折返回桌面拿她的手套,经过蒋序的时候她根本不敢多看一眼,大概是昨天晚上的事情让她心虚。
两人下了楼,四周还是漆黑的一片,只有不远处一个路灯静静地发出幽黄的光。
毛绒手套锁住了温度,钟泠在冷空气中伸了伸十指,为等会骑车做热身。
目光下意识地追寻走在前面人的手,这么冷的天没带手套,也不把手藏到口袋里,就这样赤裸摊在空气中,还拎着一瓶撕了包装的矿泉水,好像一点也不怕冷。
不过最让钟泠纳闷的还是蒋序一直跟她走到了车库,平常她都会让蒋序在单元楼下等她,这次她忘记说了。
钟泠想开口,可这会人都到了,再说也没什么意义。
车库这边也有一盏灯,在他们最开始进来的棚子顶上,就一个光秃秃的灯泡,没有任何装饰,而它接的电线就直接赤裸在空气中,有一条长长地接触到地上。
就一盏蒙上灰的灯泡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恪尽职守地驱散整个车库的昏暗,但并不能照到长廊的末尾,长廊末尾还是暗的,需要打个手电筒。
钟泠从包里掏出一个像玩具一样的手电筒,还是前段时间尤一诺抽奖抽到送给她的,不比掌心大,用的是那种小米粒电池,只能勉强照亮一小圈地方,给人一点心里安慰罢了。
她拿出来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后面想自己又没做错什么,反倒坦坦荡荡了。
车棚很久没人打扫了,角落柱子和顶棚结着一年四季的蜘蛛网,很多灰还蒙在上面,看起来破旧不堪。
钟泠这会走在前面,平常没觉得这车棚有那么破,左右不过就只是个停车的地方,但这会蒋序跟过来,她才发现这里的环境是那么的破旧。
不过她该庆幸地面还是整洁的,前段时间她发现车库地上常飘有垃圾,大概是有哪个小孩把这里当场了秘密基地,玩摔炮,吃零食,把地上弄得乱糟糟的,后来可能被某个大人教育,才重新把地面恢复原样。
钟泠习惯把车停在最里面,这边车库没有人看守,过往也常常有车被偷的消息传出,她私心觉得放在里面会比较安全,毕竟只有一条单向路,小偷在前面偷完一定数量且心仪的车大概就不会进来了,并且放在最里面的车大多都是搁置的车,长时间也不见有人取,早早地就蒙上一层灰,混在这样的车里大概率是不会被注意的。
找到自己车后考虑到没有多余的手,停顿一秒钟泠也没把手电筒给蒋序,她把手电筒随手放到书包的侧边,周围又短暂陷入昏暗。
好在还是能看到车的轮廓,钟泠挤进车与车之间的缝隙,压住腰避免碰到旁边那辆车上的灰尘,她小心地把车推出来。
还没坐上车呢,钟泠才刚把车推出来,车把被人接过去。
“我来吧。”蒋序的声音还裹着清晨的凉意,把钟泠冻得又清醒了几分,她怀疑这句话是她凭空想象出来的。
“啊?”钟泠下意识地松开手,可掌心擦过蒋序的手背,幸好隔着一层手套,她什么都没摸到。
蒋序把车往前推了几步,坐在她往日的位置上,钟泠愣了一秒,往前追上几步,有些迟疑地坐在后面的位置。
钟泠还弄不明白今天的蒋序为什么会这么好心,下一秒他就给出了答案。
“我怕某些人天天骑车喊累,而且还上不了坡。”
腾的一下感受到血液在自己的四肢窜动,一阵阵热意漫上脸颊,好似被人丢进了个大火炉,思绪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钟泠大脑进入了短暂的空白,周围的景物都幻化为一个个模糊的影像,渐渐发白发灰。
“好了吗?”
“好了。”
她只是下意识地在回答问题,但并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什么,直到下一秒的惯性让心脏悬空一秒,她猛地抱住前面人的腰。
蒋序垂眼看向两只穿戴湖蓝色手套的手,此刻紧紧围着他的腰,他被迫单脚撑地停下,有些无奈:“好了没?”
“好……好了。”钟泠猛地缩回手,语气磕磕绊绊。
“那我出发了。”
“好,好的。”
耳边拂过一阵阵的冷风把耳朵吹得冻红,也是在这一刻钟泠才明白,昨天晚上她那些天真又美好的幻想,终究是被人打破了。
蒋序那时候就在外面!她和钟建国说的话他几乎一句没差全都听到了!
钟泠想要开口解释些什么,可反复启唇又合上,她呐呐地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蒋序力气比她大,耐力比她足,一路过来没听到一声气喘,上坡也没见一丝停顿。
反倒是坐在后面的钟泠很没安全感,后座位置矮,视线也跟着矮了一层,双手只能扶前面一根细细的铁杠,上坡的时候她生怕蒋序把她甩下去了。
一路上担惊受怕,冷风在耳边呼啸,钟泠下车时都感觉自己大脑被冻麻木了。
蒋序单脚撑地,尽管把座位调到最高,但这个小卡拉米单车对他来说还是很小,撑地的脚还是曲的。
“钥匙。”
“啊?”钟泠头发都被吹乱了,抱着书包有些不明所以地站在那里。
“钥匙给我,我去锁车。”
“哦。”钟泠恍然大悟,在书包里里外外翻找了一番,最后从自己外套口袋摸出一把钥匙。
蒋序无语接过,见她还站在原地,像个等着施令的机器人,又说到:“你先上去。”
“哦。”
背地说人坏话被当事人听到,这种事钟泠平生第一次遇到,没人告诉她要怎能做或者是怎么面对,只好反应迟钝地慢半拍。
想要找个别人找不到的房间躲起来,可哪有房间给她躲,在学校她能去的也就那么几个地方。
再说了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即使此刻想要躲进缝里,可放学还是要一起回家,甚至在餐桌上还要见面……
同桌尤一诺见她也跟着趴桌子,似乎得遇知音,轻敲她桌角开心道:“课间来个趴桌子是不是挺舒服的?是不是比家里床好上千倍。”
“是吧……”
尤一诺没察觉到她焉焉心情,不留余力地往她心里插刀:“欸,你之前说你和蒋序没话说,现在相处几天了,还有话说吗?”
不会再说了!因为背后说太多别人听见了。
钟泠撑起桌子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却是泄气般闭上眼,嘴里含糊道:“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