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恋中的男男女女开始在乎誓言、时日无多的老人开始辨别子孙的真心、买卖的商家与顾客开始计较得失的多少、为人父母的家伙开始怀疑孩子的信誉……
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变得虚虚假假,年纪尚幼的孩童被奉为了辨别一切的神明。
起初,人们尚且不觉,可当大大小小的猜疑链遍布岛屿时,一切都变了味。
水果价格正常的波动无人相信,除非他在“神明”面前发誓;至死不渝的山盟海誓信服力不够,除非他在“神明”面前发誓;冲突的动机到底如何,也需要“神明”评判……
某一日,大街小巷传来的不是嘻嘻哈哈的笑声,而是尖锐的“你是不是在骗我!”时,人们恍然惊醒,这一切变得有些不正常了起来。
人们不需要这样的神。
“没有她在就好了。”
“她才只是个孩子,她能懂什么!”
“之前那样就很好!”
……
种种言行成了所有人最后自我安慰的托辞。
于是人们开始刻意地远离她。
她不再被需要了。
她从“可爱的莉奥”变成了“小怪物”。
“再后来,她躲进了村子和镇子交接的森林。”女人眼神疲惫,“只是偶尔出现,而看不见她的时候,渐渐的,我们就当她不存在。”
她自嘲地笑了笑:“她既然不存在了,那么过去的所有都要不存在,过去的谎言、骗局,全都当作没发生,这是我们的共识。”
然后就这样在自我欺骗和互相欺骗中过完这一生。
“……”
该用什么样的言语去解释这一切,三名海贼互相对视却又相顾无言。
只见那女人却像是没看见几人面上的复杂,又大概是无人能够倾诉的事情终于可以诉之于口:“在她要离开这座岛的时候,我们以为这件事到此就会结束了。”
“孩子们大都对这件事一知半解,明明只要时间过去得足够久,这件事就会掩埋在尘埃里,我们就又能回到原来的样子。带着这样奇怪的能力沉入大海当然就更好……”这样就能真真正正地回到最开始。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砸在怀中孩子的头顶,男孩艾文拼了命地挣扎了起来,可瘦弱的女人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死死地拽住了孩子,任其不能动弹分毫。
“可为什么……”
“为什么就连大海也无法杀死她……”
也?
马尔科敏锐地抓住了脑海中一闪而过的记忆,他微微转头,脖子几乎都发出了咔擦的声音:“你们,下过毒……”
“或许吧。”女人低低笑出了声,“肯定会有人想让她死,下毒的事情虽然我没做过,但总有人做过的,在那些被她拆穿了谎言的人里面。”
没有人时时刻刻诅咒她赶紧去死,但她真的要死的时候,也没有人会去救她。
“她会吃你们给的东西?”萨奇喉结微微滚动,语气里充满了疑问。
“是交换。”女人擦干了眼泪,声音黯哑,“总有人有这个需要,想让她去辨别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她住在哪里,表面上,每个人都装作看不见她,但是背地里,总有人带上食物或者必需品,求她开口。”
“她来者不拒。”
以藏下意识拢了拢衣袖,挡住了手臂上泛起的疙瘩。
他微微垂眼,看向女人:“知道的这么清楚,你也去找过她?”
女人身体微僵,低着头不说话。
但是世界上真的有这么神奇的能力吗?辨别人心?又跟颜色有什么关系?仅仅只能看见颜色吗?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能力?
脑海中的疑问多得近乎要爆炸,萨奇不自觉将视线落在了靠着门坐着的女孩身上。
莉奥诺拉依旧是那副与己无关的模样,哪怕这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她的事情。
马尔科忽然半蹲了下来,他伸手挑起了女人的下巴,眯着眼睛,神色淡漠:“我还有一些问题,除了黑色代表不详之外,你们还知道哪些?”
下巴被牢牢钳制住,女人艰难地吞咽了下,她想要挪开视线,却被男人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吓住,良久,她喃喃道:“……没有了。”
“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
“你们没详细问过莉奥这件事吗?”
“……她也说不清,是我们自己总结的。”
“没总结过其他的?”
“……太复杂了,我们只总结出了这个。”
在女人脸上看不出撒谎的神色,马尔科最终松开了手,可他半蹲的姿势依旧维持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出了声:“我真是服了。”
该说这些人聪明好,还是骂这群人愚昧。马尔科一时间无法形容他的心情,只是发自内心地想笑。
只是黑色而已,只是黑色。
是只总结出了这个,还是只关注了这个?
说了那么久,他只看到了一群有点小聪明的人在自我猜疑中变得疑神疑鬼,然后自欺欺人。
不怕人笨,也不怕人聪明,就怕有人自作聪明。
无论那黑色代表的是敌意、撒谎、还是不详,不可否认的是,这确实是最容易也最容易得到成效的结论。一开始聚焦在这一点上无可厚非,但如果直到后来都只关注这一点的话,只会在猜忌中越陷越深。陷入猜忌的人们又怎么可能齐心协力地去推论其他颜色背后所代表的。
于是人们只能装作不在意,拼了命地想要回到原来的模样。
可在私底下,像这个女人一样暗地里去找她的人又有多少呢?
匮乏的社会常识都有了解释,因为早早地躲到了森林,没有人需要她有多聪明活泼,只需要她有问必答,只需要作为一个能辨别出“黑色”的工具存在着就够了。
“小怪物”一词或许都不是辱骂,只是他们发自内心的划出了他们作为人与她之间的界限。
“你们难道就不会怀疑一个小孩嘴里说出来话的真实性吗?”萨奇都要气笑了,“才多大的孩子,把所有言语的重量压在她身上,你们就一点也不思考的吗?”
“……不会的。”女人和老板齐齐开了口。
两人对视了一眼。
“她是个好孩子。”女人自己都不知道说出这番话的自己抱着怎样的想法,所以她们并不担心孩子们与她的交往,她语气涩然,“答应了我们的就会做到,而我们唯一教她的事情就是——”
“不要说谎。”
“咔擦——”清脆的啃咬声在狭小的房间回响,女孩悉悉索索吃着水果的动静唤回了有些发愣的几人。
他们的表情晦涩难辨,久久无言。
到底,谁才是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