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弥客默然地注视着这份答卷,心下一动。
朝堂之上,几乎所有人都在指责他的大权独揽,可又有谁看见,每年他为朝廷献选了多少人才为官,举荐了多少被高官打压的德才兼备的芝麻吏。
文章通篇语句稚嫩,但观点犀利,竟过分吻合他的口味。他反复思索,终缓缓用朱笔亲批点此卷为首。
待三日后张榜,便可一睹是哪个人家出来的女儿。
想到这里,他又兴奋起来,再点燃一盏烛火。
近似一夜未眠。
*
放榜之日,是个小雨天。
雨水淅淅沥沥从屋檐滑落,金黄的桂花与油绿的叶子上,高低错落,啪嗒声连绵,若琵琶长拂一曲妙音。
崔迟幸早早就排在了榜前,盛京秋犹寒,她的额前却沁出点点汗珠。
周身一片嘈杂,可她脑袋空白,甚至听不进去采薇的安慰声,眼睛直勾勾挂在官兵手中的那张黄榜。
“第一名谁啊谁啊,我看是哪家的姑娘!”
“别急啊,这不看着呢么。”
......
“小姐,一甲第一名!你看你看,我就说我们家小姐肯定中举!”
直到采薇兴奋地摇着她的手臂,崔迟幸才豁然明了。
她怔在原地,忘记回应四方贺喜的声音。
明明已经做好了落榜的准备——朝堂不会收留自己这种把求权摆在面上的人。
可榜上居首的“金陵崔氏”四字逐渐融为虚点,模糊了视线,又显得过分真切。
是魁首。
她不会回金陵了。
天地缓缓,沿街响亮的叫卖声仿佛都悬在半空未落,身侧的欢喝与悲号皆在此刻化为虚无。
九天之上,重重黑云间,正有一束夕光俏皮地从空隙中探出头来凑人间热闹,落晖照在少女单薄挺拔的背脊上,将她的影子拉得绵长。
冥冥中,她无意回头望了一眼,一辆马车正好启程,渐渐离去。
一阵恍惚间,她看见风吹起那帘幕,后面似乎藏着双修长上挑的丹凤眼,若暮色霭霭。
“大人,那状元好像是金陵崔家的小姐呢。”随从张钟啧啧称奇,“早就听闻这崔家小姐是仙姿玉骨,今日一见果真不凡,关键是人家还做得一手好文章。”
赵弥客并未开腔。只是思绪沉沉间,又感到些许奇异:金陵崔氏是清流一脉,百年世家,怎会养出这样的女子。
他猜测过许多结果,却独独漏了这户人家。毕竟,他们氏族祖训是出了名的清正:宁为天下,不要锦衣。
心中倒生一丝笑意:一个赵氏的“异类”竟在阴差阳错间点了世仇崔家的女儿为首。
只怕是,她也早就被告诫过不许与赵氏来往......
如此便更有趣了。
无端心生戏谑,他叫快了马车奔向皇宫。
雨停后桂子的清香更盛,携夹着凛冽的寒气灌入肺。崔迟幸正认真写着家书,字因狂喜而变得歪扭,但依稀可辨是:
“女儿迟幸,幸不辱命。”
她不知这样违背家训换取来状元名的算不算对,心虚起来下笔也显得软绵无力。
平常偷看三流小话本就算了,到了大事上还敢走歪路。
内心实在是有些忐忑——若让远在金陵的父母亲知晓策论内容,定会勃然大怒。
但她明白,在背后点她为状元的人,与她同心,是何其难得。
只怕非清流门第也......
一个名字在她心底升起,她摇了摇头,不敢多想。
又过了几日,朝廷的任命诏书颁布下来:崔迟幸得了个馆阁的正八品校书郎,虽说是个储相之职,但按历年状元初任命状况来看,品阶与权力低了许多,握权之路道阻且长。
“罢了,也算是初稳了脚跟。毕竟,道阻且长,但来日方长,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
彼时三条街外的赵府内。
赵弥客撑着头,仍在端察公文。
“大人,夜已深了,您当心身子。”张钟端了碗赤豆汤进来,忍不住嗔怪道,“您也是,吃力不讨好,跑废了一匹马不说,还得罪了圣上和朝中老臣。”
男子剜了他一眼,不甚在意回言:“呵,又不是第一次得罪了......”
听上去,甚至还有几分得意。
对于圣上,他默默饮汤,不置可否。
汤水波纹晃荡,吸引心绪倒流,几日前在殿上的争端如临眼前。
一群谏官磕得头破血流,力驳他的奏折:“圣上,万万不可啊!允女子入官已是破了祖宗章法,若是许其同男子平等的要职,恐是江山不保,我大宁不保啊!”
“圣上,臣以为当择优录取,按绩封官。举贤任能,各得其所,何错之有!”赵弥客也跪了下来,背脊却挺拔如松。
“赵相公,许女子校勘郎一职已是天大的荣耀!您还想怎样啊!”
“我朝状元一向是径授馆职,入集贤院。为何到了女状元就要破了官制?恐有失公平,叫读书人寒心!”
“况且今朝集贤院内养了多少废物,为何不让真正有才能的人担任要职?孙大人大可自己走街观巷瞧瞧,如今我朝大兴文治,文化昌盛,女子可入学堂已属常态,四海皆有不少出类拔萃的女儿家,又凭何不可同男人一般入朝为官?”
“不拘一格降人才,只要能为大宁江山献身,男子与女子皆应平等。”
......
双方据理力争,恨不得拼个你死我活才叫痛快。
“吵来吵去让朕头疼!”龙椅上坐着的宋瑞面带愠色起身,甩袖而离,“此事,朕自有定夺。”
他是位年轻的君主,励精图治,一心渴望缔造盛世,但如今对这群文官也失了耐心。
前朝官员只用男身,乃千古以来祖宗定下的规矩,非一朝一夕间能彻改的大事。
若非当今大宁文化昌盛,政事开明,才学出众的女子云云如海,再加之礼部与吏部中那些胆大者同赵弥客联合上奏,只怕女官之制绝无可能。
纵然这位左相手握大权,早就想将朝廷中的一群酒囊饭袋统统踢出局去,换取有为士人上任,也是困难重重。
女子为官,不就意味着势必要与儿郎众多的氏族一齐争夺官职吗?
百足之虫尚且未僵,此次官制改革牵扯着多方利益,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文武百官。他们本就对选聘女官之事颇有怨怼,更别说允其平起平坐的地位。若怨起则必有怠政,这是宋瑞身为君王最不想看见的局面。
为了平衡党争利益,答案显而易见,天平偏向了另一方。
连着好几日上朝,那几位大臣恨不得用鼻孔看人,见到赵弥客也少了几分窝囊劲儿。
算了,借此机会,也正好能瞧瞧那崔迟幸的气性与本事。
要是扛不住,那就是弃之无用的棋子;要是一味顺从,和那帮迂腐软弱的老官也没区别。
总之,他要看见的是一个不一样的女校勘郎。
赵弥客不经意间勾起了嘴角,吓得张钟腿发软。
他知道,他这位主子又有点什么“奸诈”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