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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4 一人予东风,送入青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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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初五,是赵弥客每月来视察的日子。

就算他平日里鲜少来正堂过问,但她也敢笃定,那影主是他不假。

因她闲来无事时,曾摸索过这位左相到来与离去的时间——街上传来酉时的柝声后,再过三柱香时,他一定会从东厢院的书房里出来。

崔迟幸忽地笑了笑,缄口不言,放弃与面前纨绔争论。

既然赵弥客想拉自己入局,怎会放过这次相助以展恩情的机会。料他一定会显身,又何必与王仄多费口舌,驳斥起来反而得罪了王家的人,倒不如好好利用下左相的威刃,杀杀其锐气。

果不其然,一人未露面,声先发。

“倘若是我叫你给她们道歉呢?”

他身带着外面的寒气,端着稳健的四方步入内。所有人不自觉地便为他挪开了道。

正堂针落有声,百官噤若寒蝉。

来人头戴官帽,身着暗纹绣鹤紫金袍,妖颜若玉,长眸斜挑若锋刃,高鼻深目,冷若冰霜,傲然立于王仄身前。

“拜见左相大人!”

膝头齐刷刷落下一片,额头贴地,谁也不敢抬头看这位活阎罗一眼。

崔迟幸额首贴地,脸紧埋在地上,微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

赵弥客用手拎着王仄的领口,不缓不紧地提起又松开,看似没用什么力气,却把他吓得两股战战。

“衙内真是好大的气派,倒叫本相敬仰呢。不知衙内是对寒门与女官有意见,还是对我这位提议女官之制的‘罪人’嗤之以鼻?”

他噙着淡淡笑意,瞳孔深邃难以摸出一丝感情。

王仄被吓软了腿,连忙磕头:“赵相公,下官知错了......”

“分不清该向谁道歉?”

他连忙转头,一个劲儿地向崔迟幸弯腰作揖:“还望崔大人与众官饶了我,我再也不敢!”

“我不接受。”

众官瞠目结舌,哑然良久。

回话的人无意抬头,看了眼赵弥客的反应。他却不带疑惑,倒似饶有兴趣地等她解释。

“你心里并不是认赌服输,也非诚心诚意道歉,只不过是屈服于左相的权威罢了。如若今日左相大人未听见响动来到正堂呢?怕是我们仍不免被羞辱一番。所以,我不接受你这样的道歉。”

“既然不接受,那只好本相作了断了。”赵弥客冷笑一声,低头深深注视着她清瘦倔强的侧脸。

“来人,将其罚出馆阁,你父亲王侍郎那边自有我去知会,还望其父多加管教。”

......

等众人还在窃窃私议王仄被提走时那可笑的哀嚎样,默默散场时,崔迟幸绕出门外去角亭,来到赵弥客身前。

他正轻摇折扇,从容自如地品茗,像是算好她一定会来的样子。

“下官多谢左相大人相助。”

“上次说过的,有事直言。”

“我答应您。”

赵弥客终于懒懒抬了眼皮:“是因为我今日帮了你吗?大可不必......”

崔迟幸摇摇头,眼神如墨沉沉。

自己只是终于意识到,如若今日自己不能先冲出头去,来日还会有千百个王仄一样的人找上门来。

那女官们又该如何是好,天下寒门学子又如何?

只一味地忍气吞声,迫居小人下,到头来空浪费一身才华,埋没岁岁年年,魂断于理想与现实的殊途上吗?

这绝对不是她为官想看见的结果,她也决不允许自己混迹官场只落得这样的结局。

扶摇直上,争出头去,纵使头破血流,也要杀出一条路来才痛快。

赵弥客见人神色凝重难往下说,倒也不逼:“罢了,你也有自己的想法。”

“说吧,我答应过许你一个条件。”

“将我和去年女子榜眼探花皆提拔入集贤院。”

他点点头,这倒不是难事,他也顺手端察过其他二人的政务,也算得上出色。何况那本来也是她们应得的位置。

“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今日您相助我之事,可否不让人外泄了去?”

“朝堂之上,你我二人也最好保持些......距离?”

崔迟幸小心翼翼打量着他的神情,见其毫无异样,方才舒下一口气。

男子摩挲着瓷杯,低头不语。

他当然知道,若今日之事传出了去,让她族亲知晓了,她必定不好过。

再瞧她这幅心神不宁的模样,像换牙期偷吃了芽糖的孩童一般,做了亏心事,生怕让家里人知道了去。

倒让人觉得好笑。

“你放心,我自会让其他人乖乖闭嘴。”他又面带微笑嘲弄道,“但是,别以你这一旬的厘务状态进入集贤院,院里不养废人。”

崔迟幸端笑,清脆应是,心间却憋着一股气:这数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那还不是拜您所赐。

*

夜色浓浓,连皎月都因天寒而懒得显身,唯余廊上时灭时烁的笼灯熬侯人影,陪着久坐在堂内的女娘,等一袭青衫归来。

终于,那人出现在圆弧小门,灯火愈盛,葳蕤不枯,恍若给柔弱身影镌了层金光。

“今天,真是谢谢你啊。”余眷京终于盼来所念之人,一时倒显得有些哽咽。她紧紧握住崔迟幸的双手,神情落寞:“倘若我非女子就好了......”

崔迟幸轻笑,将食指拦在她唇前:“万万不可这样说。我们女子,亦可顶天立地,莫要妄自菲薄,自叹不如人。”

“将心气放高些。若皆为自怨自艾之徒,又有谁能看得起我们呢?”

今日众女官将自己护在身后,为自己说理时,崔迟幸几近鼻酸欲泪。这是多么可爱的一群女孩,平日里无论是勇敢的,亦或是怯懦的,在那一刻,都坚定地站在她一侧,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身为女郎,本应是件幸福至极的美事,从无所悔。

“好!”余眷京忍不住呜呜咽咽起来,她生得高挑,却小鸟依人般挨在崔迟幸的怀里哭泣。

“崔迟幸,说好了啊,从此以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咱俩不能分开了!”

被挨着的人拉起她的手,语气坚定:“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红墙之下,见证的是关于女儿家之间最无解的约。

直到采薇来接,姐妹两个才依依不舍告别。

“小姐,今日车轴出了问题,才晚来接您了,让您等久了。”

崔迟幸弹了她的脑袋瓜,嬉笑着:“那罚你陪我去苍翠斋买梅花乳糕吃。”

*

桌前,主仆俩狼吞虎咽。

“说来,我刚还瞧见了左相大人呢。”

“等日后,这怕是我们的恩相了。”

采薇差点被糕点噎住,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家小姐:“咳......您怎么敢的!”

“好采薇,你别声张。我说过要在朝堂上保持距离的。”

“若让老爷夫人知道了......”采薇用手横在脖子上,做了个切割的动作。

崔迟幸心虚一笑,捧着糕点不敢再多言。总之,未来的路途还远着呢,不若先专注此刻盘中格外香甜的乳糕。

一门之外,梅印斑驳上墙扰乱了二影。本是路过买糕,眼神却撞见屋内的某人,一时间忘了时辰,影留长刻。

“相公,那不是崔姑娘吗?”张钟问,“怎么不进去打个招呼?”

隔着一扇窗棂,赵弥客窥见那人品尝糕点时露出的餍足神情。又想起今日,他也这般站在正堂的窗子外,默然注视着她的挺身而出,不禁呵笑一声。

正事上和私底下的她似乎不太一样。一个冷面不张,永远挂着副淡然自若,谦卑有礼的表情;一个却是眉开眼笑,好似春阳拂面。

看上去是真的很厌烦入署。

“人家躲着我还来不及呢,何必自讨没趣。”

他当然明白,那日在雪地中,崔迟幸一定是见着了他才装出一副受欺负了的柔弱样式。

再论今日之事,他猜想过,这小女官戛然而止不多语,许是知晓自己正在窗后的。

她心里早就料定了,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既望借他赵弥客的权,又想躲着他走,她倒是生来“贪婪”。

但这一切也不怪得她,谁叫他们一人为赵氏子,一人为崔氏女,是上天亲赐的水火不容。

说来,也是自己先越了界。

“走吧。”赵弥客紧了紧裘衣,吩咐着离开。

再晚一些就怕是被她发现了。

窗外圆月露出半角来,梅香浅浅。

崔迟幸问道:“采薇,你可有听见屋外有鸟雀叫声。”

“没有啊小姐,您是不是听错了?”

“许是听错了吧。”她轻笑,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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