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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5 初窥金銮殿,才见是非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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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文右武,两边长列从殿内延绵至宫墙侧,中间仅一个挺拔的紫袍身影带领百官屈膝行礼。

“吾皇万岁万万岁!”

众官参拜,整齐划一,井然有序。口号回荡在高堂之上久久不散,一派庄严肃穆,无人脸上带笑,皆矜严自守。

崔迟幸双手持着木笏,一语不发地凝视正前方。可惜距离太远,是看不清圣上真容的。

她的木笏上,一字未题。

看架势,她本来也没有机会上奏。

右相江槲之先出列禀报,他是朝中老人,一身清流风骨,在朝堂上颇有威望。

“臣有事相奏。”语速缓慢而稳重,“今浙闽地区急于开港互贸,而户部支出紧张,几次反映库房缺银,此事需从长计议。而左相大人一味推进海上贸易工作,敢问是否是为了一己私利,填补己用?”

上来就这么刺激的吗?

崔迟幸目瞪口呆。

赵弥客扯着嘴角,心里一阵发笑:“户部无银?这年末才统收完天下赋税与粮草,莫不是户部出了位吞象的能人。江相公,您身为前户部尚书,觉着晚辈说的可对?”

话锋直指户部内部,当今尚书左照是个急性子,立马跪言:“赵相公莫要信口雌黄污蔑右相!不过一月前,兵部与工部便各支了两百万两银走,它们开销过大,为何怪罪在户部头上啊!”

右边一武将窜出来,指着他鼻子呔道:“他奶奶的!这也叫多?”

兵部侍郎叶轩连声附和:“就是就是!”

“您说工部支出多,是因为年末在修缮各处宫殿。莫不是大人觉得,圣上此举太过奢靡——是圣上的罪了?”赵弥客又见缝插针地问。

“你......!”

左照被这人似是而非的歪理激得满面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莫要诡辩,赵相公。如今库房亏空,您从哪儿支账来修港?”

赵弥客正把玩着象牙笏,看人时瞳若寒冰:“江大人,何出此言?圣上兢兢业业,为国为民,开创盛世。按理说是府库充盈,仓廪殷实啊。难道大人觉得圣上在自欺欺人,理政懈怠?”

当今圣上坐在高台上一言不发,赵弥客已打着“圣上”的旗号损得众人哑口无言。

崔迟幸忍不住与严渺交头接耳:“左相大人未免也太会.......乱说话了。”

严渺却冒着星星眼:“英明神武,在下佩服。”

“此乃臣搜集的户部贪污受贿名单,还望圣上明察。”赵弥客忽将证书呈上。户部中几个官员面面相觑,再不敢多语。

“既然户部无银,那便从这些人手里挖账吧。”

帘子后的帝王翻动着呈上来的册子,同时也撩拨众人心里紧绷的弦。

“赵相公又在借着公务之由打压异己,培养党羽。”左照紧捏着手,阴阳怪气道。

赵弥客回了个尊敬的笑容,眼眸却静若死水,盯得人身骨刺冷:“呵呵,论打压异己,谁还比得过我们

左尚书呢。那位与您意见相左的小郎中李参,怕是早已魂断西北了。”

刑部左侍郎蒋文正兴奋地冒头:“赵相公快快道来!”

朝堂霎时炸开了锅,哄笑一团。

不料此时,武将那列有个都指挥使冲出来。只见壮汉脸色状如烧红的铁,大声嚷道:“那是我义兄啊!你把他怎么了!”

左照摆摆手:“我只不过是安排他去其他地方任职罢了。”

“是吗?谁给你那么大胆子,无诏贬官入西北。”赵弥客冷笑,说着便丢出了块玉佩,“哐当”一声掉地,似破了一角。

同时砸破的还有那壮汉的理智:“这是我义兄的玉佩!”

他阴恻地看向左照,伸手就将玉笏砸在左照头上去。

“我和你拼了!”

“我老早就看你们户部那几个不顺眼了,今日可得好好教训教训!”

“你以为你们吏部又是什么好东西,一帮赵弥客的走狗!”

......

场面失控,乱作一团,站在前些地方的官员皆互施拳脚,扯着官帽发髻,谁也不让谁,翻滚厮打,沸反盈天。

唯有赵弥客置身事外,抱肘挺立,乐呵呵地欣赏这热闹。

圣上说,官员应同仇敌忾,打成一片。

这可不就是“打成一片”嘛。

崔迟幸看傻了眼,合不拢嘴:“天爷啊,这算什么事儿......”

严渺:“哈哈,你还挺幸运,上朝第一次就碰到了。”

“不止一次?”

“我上朝以来,还有一次,比这阵仗还大,竟有人敢出手打左相。”

“?”

“不过没打过。”

崔迟幸探头张望前方,来了好多班内侍才终于拉开纠缠在一起的官员,个个鼻青脸肿,血流满面。赵弥客拍了拍身上的灰,与世隔绝,矜持端庄地站着,从头到脚都是完好的,仿佛事不关己。

这阵仗终于让她恢复了清醒神智,不再困倦,眼紧瞧着前方热闹。

看来得写封家书告诉母亲,这正阳殿上的戏码比勾栏瓦肆里的南曲班子还要精彩。

少年帝王的愤怒离席,宣告着退朝。

此时熹光洒下,天光大亮,看样子是个艳阳天。

赵弥客与那王仄的父亲王侍郎一左一右走出宫门。

“赵相公,小儿已知错。可否请您高抬贵手,让他继续回馆阁任职?”一把年纪的人了,却对着赵弥客点头哈腰。

“是吗?我昨日经过您府上,可还听见令郎在咒骂我的名号呢。”

“他还是个孩子,大人别同他计较!”

赵弥客睨目,眼神冷冽:“从前在侍郎手下任事时,您可没有把我当孩子啊。”

说完,他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心扉间有侵入一股酸流,许是心房蒙了层坚不可摧的翳障,倒也不觉得有多发痛。

其实,也不能怪王侍郎。

要怨便只能怨他自己没有一个肯站在自己身侧的父亲。说来,他倒有些羡慕王仄。

赵弥客自嘲似地笑了笑。

亥时,刘长松通报入赵府。

“敢问赵相公寻下官何事?”

桌前人搀起他俯下的腰身:“侍郎年岁已高,不必再行虚礼。”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想问问侍郎,昨日您给崔迟幸安了多少差?”

刘长松拂动长须,得意洋洋地讨赏道:“嘿嘿,不多啊!也就这么点儿。”说完,他双手比出一戒尺高来。

赵弥客失声而笑,难怪小女官怠倦成那副样子。那档子高的书卷就算让他来处理,也得花上大半日。

但刘长松也算是朝中贤者,资历颇深,坐职礼部已有三十余岁,自然知晓怎样以最快速度栽培人才。他便不好再插手这“培养方案”。

“您觉得,她资质如何呢?”赵弥客倒了杯茶,双手递给他。

刘长松欣然接过,说:“小赵相公看重的人自然出众。只是她尚且年轻,还需多历练心气,积攒经验。说来,我还是极少见到这么妥帖又富灵气的仕人。排给她的活虽然多,但她却未犯一个错字,想来也是核查了多遍。”

“更可贵的是,她没觉得我在刁难,还向我留书致歉:‘承蒙侍郎照拂,下官才资愚钝,今日实在无暇精修凝练。’她留了几张可修改的地方,承诺今日放归必呈给我来。

“果不其然,待我正欲离院时,她交了上来。字迹端正娟秀,婉而不失筋骨。先不论其内容,只看这字和守诺的精神,便已要超过许多人了。”

赵弥客含笑,冷峻眼眸里少见流露一丝喜色:“那便有劳侍郎多多关照她了。”

被不停关照的崔迟幸直至又一个子时,还在伏案审修。本想活动一下手腕,怎料轻轻一转便是筋络酸痛,难以忍受,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桌旁采薇被一台新烛照醒,透过焰火瞧见自家姑娘还蹙着眉头奋笔疾书。低眉垂眼,倦倦姿态,清瘦的面庞被烛光融为两面,一面冷如寒霜,一面柔如温风。

“姑娘,明日再写吧。”

“再过片刻就完工了。你不若先回房歇着吧,是我熬晚了你身子,实在对不住。”

眼皮过于沉重,嘴也跟着挪不动片语,采薇又忍不住昏睡过去。

再次抬眼,窗外繁星已褪,光一寸寸地披上碧霄,昭告着又一个晴日。

她起身,不知何时披上的斗篷掉落在地。低头一看,崔迟幸蜷缩起身子,苍白脸面侧贴着书案,手中还紧抓着毛笔不肯放下。

院里枝桠枯败蔓延,仅留闺室盎然亭亭生出一缕春意。

日子算来,这是她们来到盛京的第二个冬天了。

崔迟幸还是那样,用笔尖对着一切困难说“不”,未曾变过。

“唉。”

采薇盯着她愈发瘦削的脊背,长叹了口气,兀自摇头。

心下思索着应叫小厨房再买两只鸡给自家姑娘补补身子,不然这天天熬夜的劲儿,真得成一把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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