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又远知道,日理万机的左相又在赶人了,幽幽叹口气拜别。
“贤弟,你怎么变这样了,好伤为兄的心啊。”
赵弥客没搭理,陷入沉思。
他其实很害怕看见马又远,不是憎恶,不是出于什么别的感情。
只是看见这位义兄,他就会想起在临安的那段日子,大抵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
亦是少年鲜衣怒马却落得黯然退场的尾声。
待马又远走后,赵弥客叫张钟将崔迟幸传来。
张钟被马又远的话激醒到,给了一个“我懂”的眼神,冲出门外去。
赵弥客木着脸:今日一个两个莫不是都发了疯。
崔迟幸此时还倦倦躺在衾被里,收到召令,犹如五雷轰顶。
天老爷,今日是元日啊,这人怎么还在忙公务,他是不用睡觉的吗?
匆忙洗漱一番便急急出门,途中,崔迟幸与张钟搭话:“你们大人不睡觉吗?”
张钟点点头。
“晚睡早起身体好?”
张钟点点头又摇摇头。身体好?不敢评价。
不过一会儿便到了赵府门口,说来这还是崔迟幸头一次入赵府拜访。
民间早有传言,别看赵府外门楣简陋,不事雕琢。实则府门大开后又一富贵洞天,堆金抛玉,是人间温柔乡。左相赵弥客挥金如土,搜罗天下珍宝,泡在府里,非上朝绝不出门。
进门一瞧,是标配的勋贵人家的三进府邸,层层深入,小桥流水怪石也有,通幽曲径亦置。翠竹腊梅傲挺,香气清浅自然,潺潺泉涧,与云日相映,整个宅院颇有禅意。
再端详府内梁柱虽是上等木材,圈椅插屏绣墩等家具不过是寻常榆木做的,少见黄花梨打成的陈设,怎么看也不会像是富贵的样子。盛京赵氏累世公卿,敛财名声是一等一的“出众”,府邸竟如此......内敛?
现在崔迟幸觉得,他当日给的玉牌不是在看官下碟,而是赵府与外界传的着实不一。
进入书房,他正对着信纸涂改。
崔迟幸先开口:“参见恩相,今日召下官有何要事?”
赵弥客回:“既然提出合作,那便是双向帮扶。现如今轮到你报答了。”
崔迟幸挂着副为难的神情:该不会是营私谋利,打压异党吧。这事儿她目前可做不来。而且对于赵弥客来说,异党不就是她这一脉的人。
赵弥客一眼看破她那点心思,面带嘲色,丢了本书给她:“想什么呢,先看这个。”
书扉陈旧,内页更是破破烂烂,纸张卷皱,内里文字陌生繁琐,能看的懂的字更是寥寥无几。
“你可知礼部近日有何大事?”
“下官略有耳闻,主客司在忙于接待外朝来宾,莫非与南羌国使臣来朝聘问有关?”
崔迟幸心下明了,此书应是关于南羌国语。
“此书名为《南羌十八音》,是我朝与南羌边境接壤地区的子民编修而成,里面不少是江南话译过去的。”赵弥客颔首,“云安大师的著作你都能校对好,我想熟读此书这于你而言也不算什么难事。”
崔迟幸:“唔...云安大师其实是我的外祖爷,我外祖母的二叔父。”
“所以,家中有许多拓印本,我是读着长大的。”
赵弥客还真是没想到,这姑娘原来在馆阁比赛里耍了点小心思。不过就算随便挑一本,她也一定会赢。
“你可知所来者何事?”他又问。
“与南方新开港口设市舶司有关?”
倒是要比他想象的机灵点。
赵弥客:“不错,正是。南羌国是南地边陲小国,其帝有三位皇子,此次前来的便是二皇子吉仲达。
既是为了与我朝保持友好往来,从开港互贸中捞利——”
“一方面,还是为了与京内探子联络。”
崔迟幸蹙眉,京中情况远比她想象的复杂,三教九流,市侩街井,在这交叉纵横的小巷里,日日潜藏孕育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与危机。
南羌若在边境港口作乱,必定有碍市舶司工作,恐伤民生。大宁看似疆土辽阔,国力威强,实则是外强中干,边境守防能力薄弱,海防更是一击即碎,便不得不与其和谈。何况本朝讲求以和为贵,争端自然是越少越好。
且逢南羌党争不休,那位二皇子既无长子光环,又没有幼子的宠爱,争着先下手为强,竟早早露出马脚,派探子来赵府门口探察。
“怕你查资料困难,我已替你搜罗好了。”赵弥客将书桌上一沓书都丢给了崔迟幸。
什么《南羌异闻录》《江南字音校勘本》等书,囊括饮食医药民风民俗,应有尽有。
还真是很贴心。
崔迟幸苦笑谢过,扛起书正欲离开。
“我只给你十五天的时间。上元节日戌时于朱雀街成光酒楼见,装扮打眼些。”
崔迟幸:?
赵相公,我还在休沐呢。
刚欲发声问其原因,转念一想:左相大人有自己的思路,还是别问了。
崔迟幸走后,张钟疑惑发问:“大人,那个......小人是南洋人,也会南羌语,怎得不见您将这任务派给我呢?”
赵弥客眼神上下打量他一圈,宽体身圆,面容粗犷。讥笑:“接下来要做的事,你办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