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比过马行街,崔迟幸又来了劲,说:“那等五日后休沐,我们一齐去可好?”
众人皆看着她,说:“你最好是真的有闲暇!”
崔迟幸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话题刚止,刘长松就走进正堂来,他秉持着把自己睡饱了才能入署的原则,一向是最晚来的那位,不然也难以做到一把年纪了还能面色红亮,精神气十足。
瞧见他走进来,四人连忙离散,各回案前厘务。
刘长松瞟了眼崔迟幸案边的烤菜包子,伸手就拿起一个:“我吃一个,唉,上朝完光忙着补觉了,也没吃上口饭。”
他一边咬着,一边说:“迟幸啊,你过来,我有事和你说。”还不忘夸奖手里包子:“嗯!好吃好吃啊,味道有点像马行街德盛斋的。”
崔迟幸将最后一个一齐塞给他,起身跟着去了南书房。
一进门,就瞧见两位深绿色官服的女官,皆目光闪闪地朝她看来。
“何净,谢之苗?”
崔迟幸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从前在馆阁里共事的两位同僚。
“迟幸,没想到你还记着我们呢!”她二人兴奋地回道。
崔迟幸欣然回了个笑容,问刘长松:“侍郎,这是礼部挑上来的人吗?学生需要做些什么?”
刘长松噎了口气,回:“她二人初来,有许多不懂的地方,你来负责教习。”
“我?学生才疏寡闻,恐有负二位大人天资与侍郎之托。”
“不过,既然侍郎已这样吩咐了,那学生就尽力而为,还望不足之处请二位同僚多担待。”
两人用力点了点头:“迟幸,那要多谢你了!”
刘长松又嘱咐了好几句。最后说:“二位先去正堂吧,我有事与崔员外相商。”
......
门被带上了,刘长松一下笑出声来。
“我说迟幸啊,你装不知道做什么?”刘长松呷了口茶,不解地问道,“本来就是左相调过来叫你教习的人,我直接说就是了嘛。”
崔迟幸眨了眨眼,笑说:“侍郎,您是想将我的新寮友吓跑吗?谁听见赵相公的威名不发怵,要是让她们知晓是他的的手笔,指不定怎么提心吊胆呢。”
“还得是你心细,要是两位郎君知晓了,说不定整日心神惶惶,确实也有碍公务。”
二人又叙谈了一些院内的事,已到了厘务时辰,刘长松便令道:“你先回去吧,时辰不早了。”
崔迟幸应是,低头退出书房,合上了门。
只听房里飘来轻轻一句——
“不过,小赵相公怎么想着把馆阁的两人又拨上来呢?还都是女官。”
崔迟幸还未马上离去,她站在门口,端望着院里的老柏树,莫名想起赵府里那颗挺拔又苍翠的松柏。
雨水顺着枝头滑落,滴在她伸出的手掌心中,有些凉。
和多日前一样,还未沾上初夏的暑气。
“这雨丝有些发凉。”赵弥客坐在柏树下的角亭里,伸出手接捧甘霖。
崔迟幸抬头望着被雨浸润的一片油油绿意,问:“左相,您把下官叫到此处不会只是为了赏雨吧?”
“当然不是。”他垂首敛眉,语气淡然,“你那日在宫宴上表现不错,我理应奖赏。”
“多谢恩相厚爱,这是下官本职。”
“本职?替世仇赴死也算的么?那崔员外还真是心胸宽广。”
“......”
“能替恩相分忧是下官荣幸,但是,挟恩图报是我的本职。”
说完,她狡黠一笑。
赵弥客呵了一声,又问:“你说吧,想要什么?”
“圣上办不到的,你都能办到?”
“你应该没那么大的胆子叫我干那些事。”
又被看破了。
她低头讪笑:“那还是恩相了解我。”
“我吧,想请您从馆阁提拔两位女官进院,按照月末考核即可。”
品茶的人缓慢放下茶杯,哂道:“恐怕,这事圣上可为而我不可。”
崔迟幸微微蹙眉:“为何?”
“圣上或许还会看你一片赤诚之心,答应你这个小条件。但于我而言,我只看重效率。”
“实不相瞒,我认为目前馆阁里没有哪位水平足以够得上集贤院,还差那么点火候。”
语罢,他直直看着桌对面的人,一双凤眼漂亮多情,却带上了探究的玩味,像是要从对方面上找出一丝恼怒才满足。
可惜他也明白,这位小崔大人很难露怯,反而笑着反问:“赵相公,你这算不算诈我?从前你说圣上不可为的你皆能办到,这可和你说的不一样啊。”
“是。”他坦然回,“你可以换一个。”
“交给我带着教习,好吗?我有信心。”
赵弥客回视她坚定的眼神,视线又移至松叶垂下滴落的春霖。
好像总是平和而强大的安抚着世间躁动的万物,不恼也不怨,便能抚平一切。
他沉默良久,终是败在她的眼神里。
太灼热,与这清露一点也不相像。
可自己当初图谋的,不就是这一份无由的灼热吗。
“后果自负。”
“一言为定。”
她温言,语末染了丝笑意,裹藏着难以名状的笃定。
......
她走了,赵弥客依然坐在亭里观花,兀自捧盏沉思。
她太心急,也太心软。
有时候,也许过多的帮扶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但这一切都要她自己承担后才知晓。
鸟雀啁啾,叹气声幽幽,掩盖松下人轻语:“慢慢来,待她自己去体会吧。”
“她教同僚,我教她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