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他的便,能办妥就行。我只是觉着主君派这样的人前来,太过危险。”
“侍郎说笑了,您次次前来都有放哨的,那纸鸢一升,林子里安排好的人早就候好了,保管你我无恙。”
林子后还有人?难怪要放筝呢。
崔迟幸愣了一刻,不敢放过话里一丁点蛛丝马迹,呼吸声愈轻。
“呵,护我无恙?坦言说,主君兴许还是有些提防着我们这些人。不然他为何要多此一举在瓷上书字,定期擦理,不就是怕我们将信窝藏。”
“侍郎多虑,你我都是为了主君,也都是为了自己,主君提防着点儿也无大碍……”
忽地,室内交谈愈发低声,几近于平寂。
崔迟幸蹙紧眉头,思索半晌,忽像是预料到了什么似的,连忙绕至屋后,捡起块石子朝柴房那边扔去。
房后简陋地搭着草棚,粗制滥造的栅栏围成一圈,常年不见阳光,阴暗潮湿,暗处深不可测,在白日里也显得诡异骇人。一股腥气骚臭味浓浓冲向鼻腔,她被熏得弯了腰,竭力压制住鼻腔间不适的咳嗽。
一抬眸,圆圆肥肥的几头猪脸正朝着她甜甜一笑。
?
谁家好庙在后院养猪啊!
她用帕子包裹住鼻,缩在猪圈栅栏的后面,那些猪儿也跟着打量她,很兴奋地打量着她,不停地发出哼哼声。
太诡异了,自己怎么会在此处和几头猪“含情”对视,她无奈地低下眼。
忽地,从屋内冲出又跑向柴房的脚步声渐渐消弥。
“不对!”
声响却又突然回至厢房门前,逐渐朝屋后走来,鞋履一步步踏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每踏下一步,就像是落在心上一般,疯狂振动着心跳。
心脏扑通的声音与步履声相合,短暂又急促,惹人呼吸失常,头晕目眩。
“臭死人了,奶奶的。”那声音恍若近在耳边,“是谁?快些出来!”
崔迟幸往猪圈暗处又缩了缩身子,也不管干净的脸面,葱白嫩手连忙抓了一坨污浊湿泥涂在脸上,又往身上滚了身棕黑色的秽泥,敛声屏气匍匐在地上。
一双锦靴迈来,似是有些嫌弃这泥浆会弄脏了昂贵的鞋履,停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
暗处的人身材单薄,缩成一团更是瘦小,身上泥块颜色近于野地,青绿的服饰融在乱草中,不走近看确实也难以分辨。
几头肥头大耳的猪豕好奇地打量着走来的人,倒不像是受到惊吓的样子。
何况这猪圈臭味浓黏沾鼻,和裹了毒药似的,闻一口便让人作呕。
那人锁紧眉头,忙不迭地退了出去,直弯腰作呕:“我呸,恶心死了!”
“人在此处吗?”另一人问。
“谁要在这儿真是见鬼了,臭得我想吐!”
蓬头垢面的“鬼”在角落里:……
崔迟幸伸出手来,侧头一看,满手都是湿漉漉的泥巴,陷进指缝里,脏浊不堪,真像是要奋力逃脱地狱的恶鬼。
没过一会儿,屋前传出交谈声,是一道陌生的声音,似又来个人。
“金侍郎,贺衙内?”声音低沉,分外熟悉,“好巧啊。”
男子低低的笑声传来。
崔迟幸心下一抖。
金侍郎。
朝堂里姓金的侍郎。
莫非是……
她猜想一番,不知此刻心中应该感谢突然出现的男人,还是对他保持警惕,仍趴在地上侧耳倾听。
矮小的猪崽兴奋地张嘴哼哼,声音有些大,扰得交谈声模糊。她屏住一口气,手中飞快地将帕子紧紧裹住它伸出篱外的嘴,牢牢打了个死结。
小猪:?
后院没了声响,人声更显清晰。
一人回言:“家父近日身体不适,下官特来此烧香祷告,还望佛祖眷佑。”
“这僧人寝居还有佛龛供奉?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下官不过是来讨杯茶喝,就算没有,可左相您不也来此了吗?”那人不理他套话,却反问道。
那人语气自若:“我在此处迷了路,误入轩内,东西又遗落在此,这才回来捡。”
“金大人,莫非是您帮我收捡了?”
淡然语调里却盛含着几不可闻的胁迫。
闻言,那人掏出朵艳色绢花来,讽刺道:“下官甫一出门,只发现了这朵绢花。但——”
“左相怎会有这女儿家的发饰呢?”
赵弥客抬眸,眼里寒光毕现:“我喜欢,还能有什么原因呢?”
喜欢?
这绢花颜色鲜艳,格外显眼,倒很是符合他张扬狂傲的气质。又想到这人年已二十四,还未有婚配,就算府内日日笙歌也未见过什么红颜旧事……
难道……?
好一个赵弥客啊,口味不一般嘛。
思及这档子事来,金阐交还给他,忍住嗤笑:“是下官多言了,这就还给您。”
“我累了,想在此处歇会儿,若无事相奏,烦请二位大人不要扰了我的清净。”
赵弥客睨了一眼,下了逐客令。
两个人虽面上有些不满,但也不敢得罪这阎罗,一齐弯身告退,匆匆离去。
远处筝面缓缓落下,被半遮半露的烈日露出全貌,晴光满盛,天朗气清。
“出来吧。”
没有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