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然一转的语气是不自察的冰冷锋利,像是顷刻间要将人划出一道道见骨血痕,把心扉剖得一干二净,刺骨又凉薄。
他直直看向灯火将熄处的人,姣容模糊,唯有一双乌瞳明暗飘忽。
赵弥客起身,拿起剪子去那灯烛旁,眼神却久久未离,只见她垂眸,身子微不可察地向后一斜。
“是下官心急了,适才失言,还请恩相恕罪。”
崔迟幸默然。
二字搬弄人间,千古曾无英雄打破,尽为名利之梦沈酣风波。
她知道自己不过是天下沧海一粟,算不得上什么英雄,却偏偏又是个利名野心不浅之人,做着一场为名利奔波的美梦。也不得不承认是自己太过急功近利,一想到此事关乎天下学子之命运,一想到若办成此事,自己或可拜为郎中,手握更高的权力,可以提携更多女官升职……
好像根本无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为官许久,她还是那个见到权力挪不动道的人,自以为的内心稳静与清高风骨,其实都是不堪一击的幌子。
此刻昭然若揭的、一切对权力的渴望,似乎都显得有些贪功冒进。
眼前烛火忽闪忽暗,跳蹿的火苗扇动着不安分的思绪。
她抬头,只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持握金剪,瞄对着烛内棉线。
“咔嚓——”
利落的一声,刀下又宛如雕刻艺术品般细细修剪,泄出零星碎音。
灯烛愈盛,燃烟绵绵。
剪烛人手持泛着寒光的金剪,低头看向她,眉眼间冰冷的锋芒几融于暖色火苗。
她只抬眼对上一瞬便躲开,而后久久注视着被剪去的棉线。
忽地,头顶传来声音,很轻很轻:
“我不愿说你这是急功近利,人非圣贤,欲求功利再正常不过。”
“我也明白你想要握权。” 声音如蜡热化,一点点融开,“可朝堂万事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牵一发而动全局,急于求成只会让你行差踏错。”
“稳一点,慢一些,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一起清算这金銮殿的纷乱。”
心下一动,嗫嚅至嘴边的话却又堵在唇间,难以张口。她只好故作轻松地问:“意思是,恩相也不知晓背后之人?”
落地光影微微上下晃动。
“但我敢保证,我们会一起查出来,还大宁官场一派清正。”
她迎上他的灼灼目光,颔首道:“好。”
一字坚决。
赵弥客先垂了眼,长睫扇动,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遮挡住不可见的如墨眸色。
“此事还需与刘侍郎协谈。”他转身回座,“他是我的人,你大可放心。”
“看得出来。”
他不带疑惑,只问:“你怎知晓?”
“我不过是个普通仕人,怎犯得上侍郎他老人家为我费神。”崔迟幸回,“若非有人在背后嘱咐,我一进院内哪有那么多活?”
拿笔的手一滞,桌前人也牵了牵嘴角:“你就不觉得他像那位林馆阁一样刁难你?”
“我看得出来,侍郎派给的公务于我大有裨益。谁真正对我好,我一清二楚。”
闻言,赵弥客顿了顿手中动作,欲言又止。转了个话题问:“那二位新来的女官近况如何?”
“有些困难,确实有点跟不上院内事务。”她微蹙双眉,又释然松下,“不过我还是想好好教习,总要让她们有个适应的过程。”
他说:“适应的过程……崔员外还真有些为人师表的模样了。”
“这算是夸奖吗?”
他回视她殷切的目光:“你猜?”
“看看是你适应这个老师的身份更久些,还是那二位适应院内公务久些。”
“请您相信我,就像相信侍郎能教好我一样。”
听她这般说,赵弥客也就含笑回:“好。”
凡事都需她自己去领悟,他能所做的,不过是为一把矫正的锐利剪子。
最终能不能爆破灯花,绽放光亮,都须看她自己的本事。
“今夜多谢得恩相提点一番。”崔迟幸端拜离去。
因夜未深,怕被来往的人瞧见,张钟将她迎出府后角门。
一室陷入寂然,月色如银泼上小窗檀木,几欲为房内淡色的山水画镌上冷光。
赵弥客的书房向来布置得清简,一张雕花黑漆紫檀翘头案,桌上镇纸笔架卷轴一律是暗色的,屏风是暗色的花纹,壁画是墨色的……东西不多,但分外清新雅致。
可这份清淡中却淬着冰冷,寂夜长黯,也只有点满灯烛后才为室内染上暖意。
他低头看着桌上丹青,桌上短烛弱光摇映入瞳,如曜石一般漆黑的眼里,点点烧出一抹浅黄。
这沉思的一刻钟很快被打破,有人刚出角门,有人便又入这冷清的书房来。
叶轩恭敬作揖:“拜见恩相。”
“不必行虚礼,直谈要事。”
“结交南羌在即,但按恩相所言不可松懈,兵部、枢密院、殿前司等已选派精兵入南方散道,以重振我大宁南师。”
“互贸于国于民是件好事,但有文事者必有武备,纵然今朝手握南羌堪舆图——”桌前人收回沉思,沉吟道,“但若真要与其开战,暂不论南羌地形复杂,我朝兵力涣散,积贫积弱,恐也居下风。”
他继而轻叹道:“南方三道军民不少,却不过是百姓血肉堆成的残军,南羌不知晓,不敢轻举妄动,然这不可是我们固步自封的原因。”
“桐州、南江二港将开,即时万国来朝,人群混杂,那边也得加派人手,驻扎重军。”
叶轩应诺:“是。”他踌躇片刻,又犹豫开口:“相公,此事我们尚未与圣上商议,却先拟好了驻军之事,会不会……”
他将“不太好”三字咽下,不敢看那人的面孔,又道:“先前为迷惑那群京中探子,您派我假赴南洋,调动军马,朝中各位大人已颇有微词……”
赵弥客微微颔首,说:“是我过错,牵连了你。”
“属下非此意也。”
“此事由我一并担责,至于圣上那边,由我去商讨,你且放宽心。”
末了,他又若有所思地问道:“兵部可有备好秋后武举?”
“回禀恩相,早已备好。今年似乎有个不错的苗子,是沽上安平候家的世子,名为岑寓。”
“难得,一位贵府世子却想从武报国,也不知这安平侯作何感想。”
“这位世子爷策略笔试已为佼佼,武艺骑射似乎也不在话下,怕是今年能摘得武状元的名号。”
“你看着办吧。”
“但我不允许兵部这边徇私舞弊,有任何非分之举。”
一道锋利的目光投来,捎带着不容商量的决绝,撼得叶轩忙应。
二人又叙谈了会儿开港之事,叶轩方才离去。
张钟送完客后,回到书房,见自家相公正俯身端详着大宁疆土图要。
他顺着赵弥客视线看去,眼神却未在那南方三道上,而是停留在差之甚远的另一角上。
桌前人倦容初显,一双眼里缀着微乎其微的动荡迷色,墨瞳冷冽愈沉。只听他喃喃道:“他想出手了。”
忽地,窗外一阵轻风来,吹灭边上灯烛,又簌簌翻动几页桌上摊开的书卷。
张钟收回眼神,忙去关上小窗,问道:“大人,这灯烛还点么?”
桌前人没应,默然凝视着风丝停留的那页——
“尔不是照,华烛何为。”
他沉吟良久,说:“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