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迟幸又笑说,语气却有些冷:“我不曾怨过哥哥吞下我丢失的稿纸,但没想到哥哥反而觉得我是故意为之。”
齐琅慌忙脱口而出:“是我妄自揣测,还请妹妹见谅。”
又思及那日她垂头不敢环视府内的规矩温顺模样,对齐父齐母体贴周到的问候。
齐琅一时有些懊恼:她是个处处妥帖的,自己怎能这般怀疑?
“无妨,只望哥哥不要再提这些无稽之谈才好。”
又陷入一阵死寂,二人携着迥然不同的面色走至门前。
齐琅绞尽脑汁又找出话题:“不曾想妹妹的丹青妙绝,他日还望不吝赐教。”
没料身侧女娘眼神一亮:“当真?”
齐琅瞧见她忽变得欣喜的神情,心下暗喜,又夸道:“落笔生花,神工妙法,名画佳作不可多得。”
“那些不是我画的,是长乐街王大所作。若是哥哥喜欢,妹妹可替你去说说价。”
“......”
“好。”
她又露出一如既往的明媚笑容,拜别道:“如若真心喜欢,记得同我讲!今日就先告辞,多谢叔父叔母与哥哥款待。”
齐琅挤出一丝笑容,向那个雀跃离去的背影挥手告别。
刚想掉头回府,就瞧见自家大哥齐璋走了出来,将手搭在他肩头上,深深叹了口气:“弟弟,你不行啊。”
齐琅:“......”
他没好气地甩开肩上的手,兀自往府内走:“大哥是存心来看我笑话?”
“是啊。方才我跟了你们一路,树上那雀叫都比你俩有声音,我真是替你窘迫。”
齐琅的脸更黑了。
“咱这位妹妹,仿佛没开情根一般。你就放弃吧!”
在旁齐璋的小厮忍不住接了句话:“这话不对,女娘么,是对着不够心爱的人才这样......”
齐琅睨他一眼,又冲着齐璋微微一笑:“我们赌。”
“那你输定了。”齐璋抱肘笑,“你我身处官场还不知晓么?这崔妹妹是出了名的终日劳作、心无旁骛之人。”
“你且等着吧,等她何时开了那情根。”
齐琅呼了口气,不再理身后戏谑挑衅的话语,一甩衣袖回书房。
甫一入门,小厮就举着卷画轴来问:“少爷,这是白家公子送来的《山野红狐图》,您看看挂哪儿好。”
他打开画卷,只见一只鲜艳如火的赤狐正安然趴在画上,毛流润泽分明,栩栩如生。
尤为有神的是那双弯起的眼眸,好似多情狐妖蛰伏许久,以待饱餐一顿。
他低头看着那幅画,莫名忆起另一张面孔。
一个近似狐仙面的妖孽。
“给我拿走!”眉心突地一跳,他厉声呵道。
小厮从未见过自家少爷发那么大的火,连忙卷起画卷准备退下。
怎料脑后忽又飘了声冷笑:
“给我挂在正对着书案这位置,我要日日观赏这幅画。”
*
玄武主街华灯盏盏,而那处鲜有人靠近的赵府在今日似也融入了人间喧闹。
秋风萧瑟,草木摇落,露水滑落残枝败叶悄然凝霜,一片冷白却被府外连排红艳艳的灯笼照出非同寻常的靡靡之色。
满身嫩柳绿襦裙的女娘靠近府门,也被这红灯染上鲜红。
一反往日鬼气森森,丝竹管乐声悠扬不绝从门缝中飘出,怎么关也关不住那响遏行云的动人歌声,就连散落于此的清风都氤氲上几分醉意。
她犹豫片刻,连叩了三下门环,没人来应。
不死心地再叩三声,门被虚虚打开一条了缝。
有人透过小缝,低声问:“今日不见外客,还请回吧。”
可门缝中明晃晃地显出一张熟悉的玉靥,杏眼纯粹,面颊绯红。
张钟瞧见又打开了个口子,堪堪将自己挤出身来,遮掩住府内景况。
“崔姑娘,您怎么来了?”他挤眉弄眼憋出一个笑容,低头看向她手中长条的霜匣,“您不是去齐府做客了么......”
“今日不是恩相生辰么?”她端起长匣,笑言,“我来送礼。”
张钟留下一句:“稍等。”而后火速撤回身子,啪的一声关上府门。
被拒之门外的人:......
不一会儿,他打开条只容得下她一人进来的口子,歉意道:“请您进。”又环视左右将门连忙锁上。
踏入府内——
庭院正中央搭着个小戏台,彩绸连绵遮挡天上漆黑夜色,如花似玉的歌女端坐于台上吹箫鼓筝,悠扬婉转的歌声伴着花红柳绿的绮罗粉黛,为冷清的府邸渲染出一派纸醉金迷的醉象。
台下摆着张八仙桌,两张圈椅,左边椅子上靠坐个玄青色的影,与此处旖旎浮华倒有些格格不入。
“拜见恩相。”
椅上的人抬起阖上的眼皮,起身倒茶:“你怎会来?”
崔迟幸瞟了眼他倒洒出去的茶水,笑:“今日上门莫不是扰了恩相兴致。”
闻言,那人顿了顿手中动作,转问道:“你不是去齐府了么?”
“齐叔父喝醉了酒,时辰尚早,来瞧瞧某人如何庆生。”
崔迟幸将长匣放在桌上,兀自端起那被淋得湿漉漉的茶盏,杯边却是泛冷的。
若能知晓吏部登记在册的生辰,必定绕不开自己。赵弥客瞟了眼张钟,就见他眼神躲躲闪闪,连忙低头。
崔迟幸温声出言:“不怪他,是我逼问。”遂又说:“打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