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思绪,他又坦白:“宫宴结束后,齐琅找过我。”
“为何?”
“他觉得,是我在阻拦你去户部。”
崔迟幸呵笑反问:“拦住我?”
未料面前人眸色忽地一暗,转而问道:“你我二人合作已有岁余,你就不觉得,我是在利用你为我所用,故而干涉你的调任升迁么?”
语尾含笑,却难掩话里的肃然。
“利用?”崔迟幸注视着他,半歪着头,去对上他垂下的双目,“恩相,那你这盘棋局似乎下歪了。”
“你我二人不过是各取所用罢了,互相利用,这不是最稳妥了么?我利用你的权势办成我的事,至于你想将我这枚棋子落到何处——我拭目以待。”
“你不怕?”
赵弥客抬首,看向她弯起的眼眸。
“既然想要自己握权,又怎能不赌一把大的?”
她这话说的像赌馆里的登徒子,让人摸不清真假。
赵弥客默然。
良久,他道:“待到时日,你不会再需要我了。”说完,自嘲似的笑声融于楼下欢声笑语,几不可闻。
崔迟幸看了眼他盏中热茶,没再接话。
夜色愈黯,佳音未散,长乐街依旧喧闹,唯余此室长久寂然。
“是齐琅说,你在利用我么?”
他颔首。
“赵弥客。”
崔迟幸难得叫重了他的姓名。
“因他人妄言而揣测自身意念,这不像是你的作风。”
“你在怕什么?”
她又直直凝视着那身处暗处的人。
怕什么?
到底在怕什么?
怕自己握不住这枚棋子么,还是在怕自己软下心来没把她谋划入局,下了一盘错棋?
或许说,是更怕自己不愿意承认——自己只是将她当作了一枚棋子。
他回视着她的双眸,素银月华流连其中,清湛明澈,却犹如煌煌明烛,将人心洞彻至分明,照破心扉层翳,是一股苦涩漫卷五脏六腑。
他有许多不可说的秘密,不可见人的阴暗,偏偏这一切正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奔去,他的那些窝藏在这样一双眼下将化作透明。
一丝毫无由头的怯惧竟在暗处潜滋慢长,甚至莫名夹杂着少许期盼。
恍然间,他好像明白了。
自己更怕的,究竟是什么。
或许就是这样一双眼睛。
“元日已至!诸君欢喜!”
漆黑夜幕下乍然爆破朵朵烟火,一簇连着一簇,似将璀璨星云一齐点燃,漫天繁花华彩,照彻长空,霎时万人空巷。
“过年咯!”
“诸位元日安康!”
......
桥旁刻假章的停了手中活,酒楼里干索唤的伙计停住穿梭的脚步,楼下传来人群互相道贺的欢喧,数不清的笑脸也随着烟花绽放,万民驻足为此刻佳时。
盛京城还是如常的欢闹,身边人依旧是那个旧人。
眉眼依旧,神情似不如初。
往昔冰冷倦淡或因璀璨烟火而融为暖色,平添了几分缱绻安然。
又许是朝朝暮暮共作伴,看似多情实为凉薄的皮底终也如泠泠冰雪渐渐融化,雪水淙淙化作一泓春泉流淌过心尖。
崔迟幸凝视着他的容颜,随后站起望向天际间升腾的绚丽流霞。
一人静静站在她的身侧。
“祝你,祝我,”她模样虔诚,低语祈祷,“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赵弥客微怔,随后一笑:“你可知我的小字叫什么?”
停顿片刻,又缓缓道:
“是安澜。”
“‘昭昭如愿,岁岁安澜’的——安澜。”
崔迟幸心下一颤,默然转首。
天边千树万树盛开,人隔着人,喧闹一片里谁也分不清谁的容颜,而有一双纤长染绯的,深邃无垠的眼里,正倒映着她的身影。
静默一阵,她轻声说:“赵安澜,岁岁安澜。”
“崔昭昭,昭昭如愿。”
回音随着暖风久久未落,很快又消逝在车马喧嚣中。
市井欢腾里沉默,有人放弃你我之间的拉扯,不逼问,不紧追一个答案。
或许,留于过去的问题,新岁便不必再做回应。
长夜好景,烛火达旦,熙熙攘攘人世间,宁熙六年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