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崔氏日薄西山,岌岌可危,若我不能争出头去,便是对不起我背后的整个崔氏。我迈出每一步皆是诚惶诚恐,日日活在忧虑之中,我做不到你这般洒脱自在,不计后果。”
“无论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力求我入职户部,我先多谢你看重我的能力。但礼部于我有深厚情谊,恕我尚不能割舍,望齐公子以后莫要再将我架于高台,我无福消受。”
“至于我同赵弥客是何等关系,也无需齐公子过问。你若厌极了他,就当我二人是豺狼当道,狼狈为奸。”
说完,她眼里激奋的光渐渐黯淡,面色又恢复如常漠然,径直离去。
齐琅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最后一言:“对不起,崔妹妹……”
“齐公子爱才惜才,是我辜负您的心意,这声‘妹妹’与‘对不起’,我难承当。”
他盯着那腰间晃荡的银鱼袋,点点淡出视线,又点点模糊了眼前一切。
出于什么目的……
究竟是因见她出色的精算能力,仗义执言的模样而格外欣赏?
还是因为习惯了被人追捧的生活,唯独遭她疏离以待,由此心生不甘吗?
又许是因为前些日子他冒着雨来寻她,不见人影,却无意在三月河畔撞见她正对着自己最不屑的奸人笑颜如花。
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让他今天冲昏了头脑,近乎将她逼上绝路。
人生第一次失控献给了此番正阳殿闹剧,落得将人越推越远的结局。
他呼吸滞慢,眼前恍惚不清,呆伫在原地许久。
“我做错了吗……”
“我做错了吗……”
礼部司角亭内,崔迟幸看着雕花石桌上几本摊开的书卷。
余眷京站在她的面前,两双通红的眼对视,一触即是揉碎了全身的酸楚蔓延四肢。
“错,你当然错了。”余眷京一本本拿起,字字铿锵:
“盐铁论。”
书册被折满了阅读过的小角。
“大宁食货志。”
篇篇满是朱红墨黑的批注。
“户律。”
数不清的勾画与圆圈。
“周礼……”
涉及财政分工篇论划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
每一册丢在桌上,都宛如巨石砸在心尖。风动书页,飕飕作响,让此处无言愈发死寂。
最后一册是《官箴》。
被朱笔下划出的,醒目的一行摊在面上:
“事君如事亲,事官长如事兄,与同僚如家人,待群吏如奴仆,爱百姓如妻子,处官事如家事,然后为能尽吾之心。”
在旁赫然写着二字:礼部。
更角落却有一道被乱涂乱抹的痕迹,搅乱如麻,清晰可见下笔人心中的纷杂思绪。
“崔郎中,你一介礼部官员,心倒是朝着户部飞的。”
“对不起……眷京……”崔迟幸不敢去看她的神情,垂首嗫嚅。
“你对不起个什么劲儿,我问你?”
“你知晓你错在何处吗?你不知道还说什么对不起?”
“我不该……不该看这些书。”
闻言,余眷京咬紧槽牙,强忍着一口气。
“崔迟幸!”
“你聪明,你事事皆知,为何就不明白我的意思!”
“你想去户部的,对不对?”
“我不想……”
余眷京忍无可忍,怒声道:“少给我放屁!当我午休真是在趴案上呼呼大睡呢?你有哪一天不曾偷摸出这书来看?你明明就是想去户部!”
崔迟幸以为她是因自己心向外拐,急忙道歉:“不是的,对不起……我想留在礼部的,我想同你们一起……”
不料此话一出犹如为熊熊大火添柴,彻底燃旺余眷京内心的焰苗。
“崔迟幸,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放弃这个机会?”
闻言,低下的头颅又倏然抬起,一脸怔愣地看向她。
“我……”
“少给我扯弯弯绕绕的,我就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因为我们几个才留这儿的?”
“我……”崔迟幸又垂下头去,只觉浑身血液冲进头脑,连带着脸也烫耳也烫。明明三月的天算不上有多灼热,仍如置烈阳下浑身发汗。
“好啊,好啊,我算是知晓了。”余眷京气笑颔首,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摊开的书册,“有人点破过你吗,崔郎中,你撒谎的本领很拙劣,或者说,是在我们这群人面前,尤为拙劣。”
“你说你不想去户部,那这些是什么?你别告诉我你连读闲书都这么有功夫批注。”
“你说说,你为何要因为我们留在礼部,放弃去户部的机会?你是觉得这礼部司没了你就转不了了吗?你是觉得我们几个没了你就呆不下去了?”
崔迟幸垂首,气若蚊吟:“我……我舍不得你们,我去了户部孤零零一人……”
“这不是你,我认识的崔迟幸不会单因需要人陪而驻足。”余眷京说着,一面走近她,紧盯着她不住颤动的睫翼。
“你的心里,到底在害怕什么?”
害怕什么?
多么耳熟的问题。
她自认为天不怕地不怕,无惧神佛鬼魔,为官行事无愧于心,内心却扛不住这样一双通红双眸的逼问。
惧怕蔓延,又转为怯惧,而后是一股汹涌的酸涩漫卷心头。
她忽然明白了除夕那夜,赵弥客为何不敢开口。
世人皆有所畏惧,他是,她亦是。
她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勇敢。
若说从前满心满眼是这张笑颜,当下则为避之不及。
她深呼一口气,努力抬起头去面对灼灼目光:“我怕……我怕今后有人欺辱你们,而我……无能为力。”
闻言,余眷京怔愣片刻,而后呵笑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