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你不该是这样的。”
闻言,女娘揭开帕子,双眼因湿敷而变得水润,更烁如繁星。
她看向他,片刻后又垂下眼睫遮挡住眸色,不解亦不语。
“我认为我有必要同你论明白。”
是坚决的一句。
“两年前,你应试的那道策论,正由我批阅——‘秉权者岂无情耶?实乃岿然不动于人前,为济世而抛七情六欲之旁思,只求全生民烟火亦足。’”他轻笑,“应该没有背错吧,小崔大人?”
“那时我便注意到了你,心想,这位考生离经叛道,竟会想到为擅权者说话,太大胆也太另类,不知是哪位人家出来的姑娘。我左思右想许久,待张榜那日,却发现是我从未考虑过的门户——金陵崔氏,我实在不知你们崔户怎会养出这样一位女子。”
崔迟幸僵在原地,仍由说话的人将她手中帕子取去,放盆里浸润后又拧干递与她,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继而又道:
“我每月初五会去视察馆阁。坦白说,一开始我并没有对你们这批女官寄予厚望。直至有一日,我命张钟回去取我落在厢房里的金鱼袋,他告诉我还有位娘子在厘务。我才知晓,原来你每日都会熬至此时。”
“我开始注意见你的身影,有时候还撞见…….”他似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愈深,“你同余眷京吵完嘴以后,还能在大街上求教她:‘敢问余大人,穿着这身沉重的官袍,如何才能行走端稳?’不过现下,你走的步子很稳当,也很端庄,好像无需再求教了。”
崔迟幸垂首,忽然想起前阵子圣上下令命织造署改制官服布料的事,她的一句醉话竟成了真。
“我开始翻阅你的公文,观察你在院里的表现,在你所有不知情的时段里,也许我都在暗处瞧瞧注意着你的动向。所以找你合作,非我一时兴起,而是具足考察。我认为,你能够踏足更远的地方,也能够同我携手肃清官场,就是差那么点气性,我不喜欢你面对同僚刁难逆来顺受的模样。”
“往后又该提及你认为的,我们初遇的第一面。你在雪地里受徐重几人刁难,回击的声音回荡在雪地里分外清晰。若说你当时没有瞧见我,我不太相信。不过,既然你想借我的势也无可厚非,证明你并不愚笨,也非一味顺从之人。”
“再后来,便是我瞧见你为余眷京出头不惜得罪王家的人,你同余眷京看似关系不和,但我知晓,你已然将她视作好友,不忍心见她被为难才会挺身而出。我那时觉得,这姑娘,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懦弱……事实上,你说不想同我合作,又忍不住借我的权势发威——我进门主持公道时,崔大人弯起的嘴角没能够藏好。”
他说着,眼眸也不自觉带上了笑意,似是为自己这份敏锐而自得,又更像是因她这份狡黠发笑。
崔迟幸坐在客座上,许久没有回话,待他继言。
“入集贤院后,我本以为你会因刘侍郎的重压而就此懈怠,却不曾想崔大人越挫越勇,把自己熬成了个铁娘子,我与侍郎都很满意你的表现…….再到后来,你于酒楼中仗义执言,跪在我面前请命,冒险在宫宴上现身,一片混乱中忍痛抓住敌人失物,刑藩寺内用香囊珠珞审问吉仲达,赠他石榴裙,倔强地问我为何要拦下圣上赏赐…….”
“又于大相国寺抓线索不惜身陷泥潭,作势将金阐与贺州行一干人等端尽,为你的市井好友报仇……你讨厌自己利用人心的模样,心存愧疚,却又暗地里帮扶着所有人,那云砚堂能如此受捧想必也有你的功劳……”
“崔大人,这桩桩件件,都向我昭示着,你担得起我的信任。”
……
天色渐黯,窗外风沙沙。
满室通明,室内人言息。
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已说了太多。
好像是平生第一次,能够将心中所想道出,连带着胸腔间莫名的憋堵与烦闷一齐吐尽。
他转首看向客座上的人,瞧见她仍捂着眼,轻声唤出一句:“崔迟幸。”
她了然,一点点挪开挡住眼睛的帕子。
怎么越来越红了?
赵弥客不解,只看着她的眼,语气郑重:“说了那么多,我只想告诉你,你做得很好。”他顿了顿,又言:“我相信你,从不是毫无理由的。”
“我见过你子时仍不辍的笔尖,见过你永远整齐出色的公文,见过你会为了世间不公露出愤怒的一面,也会为了所爱之人痛哭,会心软,会动容,会犯倔,会哭,会笑……唯独不会怯懦,停滞不前。”
“无论是礼部还是户部,你都会走得更远。”
相信……
她又阖上眼。
心扉间暗流涌动,吞袭经脉酸软无力。一份不可言喻的暖意潜入心头,却又被突如其来的莫名的惶恐包裹全身。
相信,这份相信会是因为她是一枚趁手的棋子吗,正如她对崔氏的价值一般。
若有一天,她成了一枚弃子呢。
若有一天,他也会说:“我对你很失望。”
若有一天……
“迟幸,崔家的希望都压在你身上了。”
“若不是有人道她承载着光复崔家门楣的天命,我早就……”
……
无数句令人神智欲昏的话语一齐灌入脑海,胃里翻腾不歇,几欲作呕。
眼前模模糊糊,她抬头,看见一张满是坚定神情的脸正对着自己。
纤长的眉眼,瓷白的皮肤,淡笑的面容,信任的目光……
再一眨眼。
瞪大的瞳孔,松弛的皱纹,哀愁的神情,失望的眼神……
“若不是她,我早就与其……”
眼前从模糊再到虚浮,虚浮再到满眼乱麻。
最后是一片漆黑。
耳边呼啸而过的话语都藏进了一阵鸣声,呜呜作响。
唯有一句嘶哑低吼落入耳中格外深晰。
“崔昭昭!”
她无力再做回应,任由身子向前俯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