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双影共交缠,各揣心绪无人言。
过了一会儿,她忽出声道:“恩相,其实......你不必这样。”
赵弥客疑惑:“?”
“就...事事妥帖......生怕我......马上就会死在府上的模样?”她小心瞄着他的神情,又认真说,“我的病与你当日话语毫无干系,你不必...对我...心存愧疚?”犹犹豫豫将话吐尽。
他闻言怔住。
崔迟幸察觉见他微微发颤的睫翼,连忙解释:“若有哪句话冒犯......”
“崔郎中。”他出声打断,又恢复成自若神情,浅笑回言,“是谁同你说了什么吗?”
她心虚垂首,摇了摇头。
见她一副不愿多语的模样,赵弥客不愿再追问。于是转开话题:“此番入户部,你可放心同马主事结交。”
“他是?”
“我任临安知州时的旧友。”提及临安,他眸色倏然发沉。
临安,旧友......
秦均的话犹在耳边:“他在临安当差的那段日子,春风得意啊啧啧啧。”
她连声应下,默默在心里算起年份:“临安知州......我十二岁时,似曾听说过临安来了位年轻的知州大人。”
“兴水利,护稻田,修河堤......莫非就是......?”
她瞟了他一眼,言下之意了然。
赵弥客轻笑颔首:“是我。”似是又往后想到什么,旋即收起笑意。
“我也猜出是你。”她很认真地点头,表情格外真挚,“恩相,你很厉害,威名远扬。”
“有多扬?”
“从前我阿娘为我物色的相看的公子,有一位就是从临安来的,夸了你不少好话。”她笑言,“不过我觉得他有些不聪明,明晓得你我两家是什么关系,还敢同我说那么多。”
闻言,他微蹙双眉,勾起嘴角:“那现下呢?”
“?”
他支起下颌,好整以暇看向她:“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银白色月光下是一张霎时染绯的脸庞,垂首不语。
“罢了,时辰不早了,崔郎中先回屋歇息吧。”见她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他催促道,作出一副将离的样式,“我还有公务在身。”
崔迟幸只诺诺点头回房。
半途上却再一扭头,眉眼弯弯,语气肯定道:“不过那时候,我也觉得,那位赵知州很厉害。”
身后人但见她轻快离去的背影,不禁也染上一丝笑容,待注视着那道身影走远后,倒回步子于亭下久坐。
“相看的对象...”
心下回忆起撞见章司谏为她介绍良人的场景,他不禁扶额,看了眼满庭芬芳多姿,莫名生出一丝憋闷。
眼神又落在远处竹竿上随风飘扬、翩翩罗衣上,脑海里是另一番景色。
衣袂翩跹,木香花旁,霞光溢彩,她脸庞上愈多的笑容……
一抹几不可察的浅笑又攀上嘴角。
良久,檐角处忽飞下一只黑影,从空中两三跃步下墙俯跪在地,他敛眉复为冷峻神情。
“浔阳那边处理好了?”
“回主君的话,那位夫子说如今您托付的事已然告成,便不再收礼。至于梅老幺……给他找了个正经活做,想来是不会再乞讨为生了。”
他微微颔首,转而又问:“金陵城的事可有个眉目?”
“……主君,实不相瞒,属下还未查到。”黑衣男子正欲垂首躲开锋利眼神。便听见头顶传来叹声:“罢了,先不必查清。”
片刻后,角亭内仅剩一人兀自品茗。
“阿爹…阿娘…珠儿…二房叔母…崔家。”他喃喃道,眼前又浮现出某人挣扎梦语的痛苦模样。
“静待日后她自愿道来。”
*
一处喧闹挪了地,东华巷子里某处小府欢腾起来。
见门口又挂上了灯,王大和王阿婆连忙上门送了一大撂补品,怕打扰到主人家静养,便统统堵在门口,与其他长乐街伙计送的堆在一处。
齐府章府也遣管家婆子来问,被请进府去喝了盏茶,见人气色尚好,便也都安心回去报信。
......
忙活了一整日,终于等到户部考核。
崔迟幸盯着下移的火星,又将神思转回笔下:试题不过是《盐铁论》《食货志》上的原论,对答思路流畅清晰,但因许久未曾提笔,除了写字慢了些,倒也及时应完了所有题目。
三柱香后,她安然走出户部司。
朱红院门被橘红霞光渲染,金碧辉煌,散发着难以明喻的肃然。
她回头望了一眼,将叹埋心:以后,恐怕要长驻于此了。
“迟幸,今日那么早到啊。”
“崔员外,来,一齐忙活。”
“你这儿出了点问题...”
......
眼前浮现出无数人影在院内奔波,熟悉的笑颜若近在咫尺,欢声笑语一阵,片刻后又复为案牍劳形的寂静。
“想回来就回来,咱在青鸟街候着你。”
她眨眨因夕光照射而生疼的眼,鼻头却也跟着发酸发痛。
“考完了?”脑后声音响起,一如既往,那人站在他的身侧。
她忽然有些怨身边这个人。
他好像总是这样,总在她眼眶泛酸时,适时出现在身旁,不催赶,不追问,默然站在她的身边,害她眼底打转的泪无所藏匿,又悄悄退了回去。
她默默思索,鼻腔愈酸,点头道:“考完了。”眼睛仍不离上头牌匾:“接我回去?”
“不是。”
闻言,她转头看着那分外柔和的眉眼,一脸不解。
他低低笑语:“看后头。”
再一回首。
“欸,小娘子,要不要和姐姐吃两盏酒去?”
余眷京抱肘嬉笑,采薇站在一旁满眼欢喜。
徐诺眉目弯弯:“正阳楼有请,不醉不归。”
几人没能遮住后头白发花花的老头,刘长松钻出来:“还是得归的,没轮至旬休日。”
严渺:“老师您别扫兴啊!”一边说着,一边走来拉住她的衣袖:“走人!”
......
酸涩涌上心头,冲破最后防线,一道啜泣声渐起,到最后成了止不住的呜呜咽咽。
“哭什么喂,行了行了以后不骂你了。成不成?”
“余眷京,你跟着眼红作甚?”
“我红眼病看不得她好,不行吗?”
......
被欢声笑语簇拥在中间的人被推搡着向前走去,迎着天际万道金光,迎着盛京城四月最温煦的春风,笑容和着泪水一齐迎接前路。
泪眼朦胧里,她再回首。
那人显身于霭霭暮色,眼神似停凝在她的两道泪痕。
眼前白光乍现,她忽然想起来了。
不是雪地里的初见,他披风雪前来。
是更遥遥的一瞥。
他躲在帘幕之后,半遮笑靥。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往昔雨后初晴,他携着夕阳暮色,如今走出帘帐,行至她的身侧。
“恭喜你,又进一步。”
一如当年,眸色霭霭,轻笑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