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春草碧树摇曳成浪,穿梭的脚步声淹没于风打满山林木响。
某处帐外并未作拦,将来人径直放入。
赵弥客半倚在榻上,正咬着白带重给臂膀上药,见一人站在帐门处,神色隐于烛火未照的暗角。
腰间红绸随风丝飘荡,明艳又醒目,灼灼的绯色延烧尽黑夜,一路摧枯拉朽烧入他的眼里。
他忙松了口,问道:“崔主事?”
无人回应。
与昨夜清香不一,盈满苦涩的栾花气味一缕缕潜来。
他整理衣袂下榻行至她的身前,垂首见一张向下的嘴角,不禁俯身问:“怎么了?”
不知是他的问声太轻叫人难以听清,还是她沉思太久的缘故,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回话:“我有事,想要求恩相。”
赵弥客一怔。
这还是她第一次提出有事相求。
他注视着她并不太欢喜的表情,不知心里该作何感想。
“不该提‘求’这个字,我有什么能够帮你的?”他轻声纠正道,拉着她的衣袖引她上座,“先坐着,若现在不想说便不说。”
帐内一时无言,赵弥客又移了盏烛火放在桌上,昏黄灯花照亮她半边容颜,他这才发现她的眼眶泛着微红。
又过了许久,她才启口:“你手上有人吗?”
“?”
“我想借你的人一用。”
赵弥客微愣片刻,将唇边问题换做另一个:“你想用来做什么?”
“可否护住崔府?”她抬首注视着他,眼神近似于走投无路的哀求,“金陵城的崔府。”
“我想先听听缘由,你也可以选择过会儿再说。”
踌躇片刻,她回言:“我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恐怕危及崔府家眷……”
“今日雍王找过我,我拒绝与他为营,有些话似是把他气恼了。”
赵弥客看着她懊恼悔恨的神情,忽地一笑:“你为何不先担心你自己的安危?”说着又将盏内一块梅花酪糕递给她。
崔迟幸不解看向他,愣了愣接过。
“你愿意说出来,就算作是奖励了。”
闻言,她默默咬了一口,又听他应诺:“你放心,我会派遣一队人手护好崔府。”
“可否再提个请求。”她犹豫着试探开口,“无论如何,一定要护好我的阿娘与阿姊。”
“阿姊?”
“我二叔的长女。”
但见他眸色滚动,似是想要问些什么,终没有开口,只颔首示意允诺。
“我.....我好像还是太冲动了。我有些...”她又轻声嗫嚅道,挪了挪唇,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我知道你不会怯懦,且允许自己说‘害怕’二字。”
赵弥客瞥了眼她藏在袖中陷进掌心的指尖,俯下身去,隔着衣袖将她的手轻轻掰开。
“崔主事,你没发现吗?”他察觉到她手发颤,又放缓了动作,“你紧张的时候,总会这般自虐似地捏着手心。”
“我紧张的时候...好像是会这样,不知道怎么改。”
一声轻笑莫名使她脸上热气更甚,但见俯下身子的人递与她一只臂膀:“那我先借你抓着。”
话音落下,连带着她的脸颊也染了绯色。
崔迟幸连忙双手捧起酪糕,眼神飘忽:“不用...多谢恩相。”又忐忑不安问道:“你的人,真能够护好他们吗?”
“我想,我结下的仇应要比你们崔家多些吧。”他定定看向她,认真道,“我还能活至今日,你说能吗?”
好像有道理。
思及此,晃荡的心旌逐渐停摆。她默默啮咬着糕点,察觉一道目光正衔在自己的脸上久久未离,抬眼便触见他复杂的眸光。
她扬眉疑问:“?”
赵弥客:“想问问你眼眶为何是红着的。”
她咳了一声:“今日起的太早,下午又同眷京她们逛了会儿田场集市,想必是熬红的。”
见她这副躲躲闪闪的模样,赵弥客顿了顿,问道:“我们是盟友,对吗?”
得到她非常肯定的点头。
“但若盟友有难处,有伤心的事情,是不是该说出来一起面对?”
崔迟幸思索一番。
她从前又没同谁结盟过,哪知晓盟友应是怎样的。
不过她觉得,若是面前这个人不高兴了,她也是想问他个究竟的,就像昨夜一样。
“就像昨夜一样。”
崔迟幸一怔。
像是看着她惊讶的表情,知晓自己又猜中了她的想法,他的笑容不由自主带上了几分自得。
却等到她的一句反调:“可那晚你说你后悔了。”
“是我的错,但我昨夜也说了......”
“是我需要你。”
崔迟幸愣住,回想起他趴在肩头带起的湿漉漉的痒意,忽觉浑身不自在,顷刻间脸颊发烫。
“想说就说,不想说便罢了。”赵弥客看着她,声音如夜露润过春花,轻柔又缓慢,“但我更希望崔主事能够像往常一般,我带着你处理公文,只需引一句,你便能往后接论。”
她向来机灵,当初金阐私吞账目一案,只需他一提点账目精细核算与走访实察民间,便能发现账目里头的弄虚作假。
唯独在表达自己的情绪时,好像没那么聪明。
“若能表达出来,我包下你同马主事以后的糕点钱,好不好?”
座上女娘语气微扬:“当真?”
他点点头,见她这副松释眉头的模样,心生笑意。
思来想去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她吐露道:“只是有些......思念祖父罢了。”
“祖父待我很好,很好。我四岁启蒙直至七岁皆由祖父教养,可惜他去往京城好几年,再回金陵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大抵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赵弥客见面前人的眼眶愈红。
“我的名和小字,都是祖父取的。”
他引着问:“有什么含义吗?”
她点头,收起将欲掉下的泪,认真解释道:“迟幸,顾名思义,便是要迟一点得到幸运。祖父最喜欢《老子》中‘大器晚成,大音希声’这一句,他说真正的福报都需历经沉淀,迟来方为大成。”
说罢又注视着他的神情,烛火摇曳,他的眸光分外清亮,写满了肯定与期盼。
“小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