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她转首望向摇曳的火苗,轻笑道:“人们都说,要在烛火映照眼底时,讲重要的话,这样会显得格外真……说假话时,也能作了真。”
“那么,从前你说过的话,我说过的话,就算作一笔勾销吧。”
话音落下,风也静,灯烛也静,天地皆静。
月光脉脉流过无言距离,人也静。
崔迟幸凝眸注视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深深镌刻进眼底。
良久后,她捉起衣摆将身一退,却被一双手紧握住行礼下压的手腕。
她默然将他的手指一点点拨开,又退一步。
“多谢恩相数次相救我于水火之中。”
她俯身一拜。
“多谢恩相助我铺平后路。”
她又拜。
“多谢恩相……往昔教习之恩。”
她再拜。
“恭祝恩相福泽绵长,万寿无疆,金玉满堂。”
她顿了顿,而后郑重启口:“觅得良人,兰桂腾芳。”
“你我二人,在此别离——从今往后再无纠葛。”
最后一次俯身,一滴泪随之重重砸在地面,化为抹不去痕迹的水花。
觅得良人,兰桂腾芳。
从今往后,再无纠葛。
周遭空气凝固,话语停滞在耳畔。
脚步声轻起,消匿于门外,连带着一股浅浅清香离去,留于此处的徒有栾花余韵的苦涩气息。
待声终歇,赵弥客扶案,缓缓回首。
窗外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室内灯花爆破,忽明忽暗。
烛火摇曳中,一只单影黯然飘荡,显得如此伶仃与飘渺。
“从今往后,再无纠葛。”
他反复嗫嚅着,低声道:“觅得良人,兰桂腾芳。”
门外一阵夜风过,脆弱的火苗似不堪折,恹恹沉在金烛台上,倏然熄灭。
平日里灯火旁眼神流连描摹过千次的容颜随之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她的话语窜上心头,他未能忆起她的模样,只记得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遍遍认真地望向自己——
“恩相应当心怀所爱将自己系牢在这世上,唔…同我一齐说,你喜欢吹箫,喜欢舞剑,喜欢兵法,喜欢这一切,不要口是心非。”
“老子有言:‘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忘怀了生死,不戚戚于生死的人才真正善于珍视生命,可我总觉得这话放在你身上便说得不对。赵弥客,我更想要你好好活着,我想要你害怕死亡故而珍视自己的生命。人要爱惜自己,这是你告诉我的,所以你不能一心向死,知道吗?若是我祝你长命百岁,你能不能够因为我的祝福而活下去呢?那我便日日祝你长命百岁。”
“赵安澜,我知道你很好。每年你都会为寒门学子送上长寿面,会接济他们的生计,会向圣上提出增俸不惜拿出自己田庄上的增产,连刘侍郎家小郎君的命也是你救回来的......你从不会拜高踩低,不会徇私舞弊,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好人,望你也相信你自己。你很好,赵安澜很好,是赵府里最好最好的人。”
......
再一恍惚,是残存的印象氤氲为雾。
她眉眼通红,字字浸满泪水地问:“你给不出答案,对不对?”
发问太直接,太坦荡,他没来得及给出答案——一个慎重的答案,要为他们的将来有所考虑的答案。
棋下到这一步,好像已偏了棋局。
他阖上双眼,只觉头疼欲裂,每一根经脉里都遍布着一人笑声举止的回忆。
烛火下她奋笔疾书的模样,一双倒映着他憔悴姿容的乌瞳,她腰间飘扬的红绸,在长乐街上访友随风掀起的裙摆......
琐碎的小事贯满心头,他唯独记不清她的容颜。
支离破碎的印象里,仅剩着一双明亮的杏子眼,一张因公务劳累而瘦削的鹅蛋脸,像蒲扇似的睫毛……
涌入脑髓中,却只记得她注视着自己时,胸膛间难抑的那份狂跳;她的眼泪从长睫滑落时,心扉处传来的一阵酸涩;她的脸颊时而丰腴时而凹陷,他的心情也会随之起伏。
原来失控的早已不止是棋局。
再度睁开惺忪的眼,朦朦胧胧一片里,烛火烧得旺盛。
那人似在红烛旁,正用素手缓缓剪去灯花。
她笑说:“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他叹:“这句诗不好,李义山写诗时正与妻子分别两地,恐不复相见。”
“期盼与爱人挑灯夜话,我却觉得极妙。”
......
惝恍迷离中,她的声音与笑颜俱为葳蕤灯火揉碎,明明灭灭至虚无,徒留昏黄光晕漾染满室幽黯。
眼前是一片空荡,地上一朵鹅黄绢花撞入眼帘。
他俯身,小心翼翼捧在怀里凝视。
一滴泪坠下,流过明煌煌的亮色,同先时漾开的水花重叠。
诗书一卷,经风辗转,簌簌沓沓落地。
风丝逗留,墨字赫然——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非为磐石不可转,非为竹席不可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