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清钗姐姐么?”柳娘问着,又自觉斟满酒觞,半晌未闻回音,赶忙认错,“是奴儿失言,还望殿下莫怪。”
琼浆剔透,清晰倒映着一张略怔的面庞。
黑眸凝视良久,眼晕出另一层幻影来。
“多谢殿下相救。”女子妆泪纵横,“若不是殿下,奴家怕是早都没了命......”
“吴娘子美名在外,是大宁的贵女典范,不该称自己为奴。”青年纠正,“怎能因家中生变,叫你坠入尘泥,活生生遭那群莽夫作践!”
宋康不语,径直端起酒觞一饮而尽,酒接着倒满。
“奴家的命是殿下救回来的,自当为殿下效力,今日您将我送上这楼,我也心甘情愿。”
“好清钗,我就知道你愿意为我笼络人心。待我登上皇位,必定封你为后,从此再没有人敢欺辱你。”
又一觞尽,幻影灭。
“殿下,您已经很久没有听我弹完一曲琵琶了,也很久没有唤过我的真名了......”
姓什么来着?
嘶。
宋,陈,梁,齐?
记不大清了。
更别说名了。
不知一连喝了几杯,宋康头疼欲裂,锁紧了眉:“今日这海棠春怎比往先烈了?”
“是殿下贪杯,足足喝了一壶。”柳娘道。
“怎么不拦着我?”
“看您脸色不太好,许是心头憋闷,就没拦下您。”柳娘笑盈盈,“本就是春宵一刻,尽兴才好。”
脸色不大好。
是想起谁的缘故吗。
荒谬。
宋康不可置信地笑了笑,转而问:“清钗与你交情深么?”
柳娘不置可否:“熟...倒也算不上,姐姐只是来我房里教些规矩,至于别的奴儿一概不知。”
“她为何消瘦得那么狠?”
柳娘摇头。
宋康盯着她茫然的神情,默了会儿,才转首道:“开些窗,透透风,你去换个香料。”
“这香不好么?”
“闷得很。”
柳娘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大胆在他额首上啄了一口,笑得爽朗:“那殿下可要等会儿,奴儿去去就回。”
宋康扯了扯嘴角,心觉有些乏力,半瘫在榻上。
不宁思绪在四肢五骸内横冲直撞,闷痛搅乱头脑,一人笑颜挥之不去。他愤懑蹭起身来,在房内来回踱步。
火苗下移,烛光烧得暗沉,一室褪了几分旖旎,明明灭灭跃动,小鬼眨眼愈繁,令春帐香艳的红变得狰狞,如血色蜿蜒下坠。
一阵轻风穿过透空的纱窗,掀起清脆的铃响。
哪来的铃。
听着更觉烦躁,想要推开门下楼转悠两圈。
门纹丝不动。
拼命击门,门板毫无损伤,将他堵在房内。
此刻。
窗外狂风大作,掀动暗藏的铃声,不似先前泠然,连串震动共鸣,发出尖锐又铮然的叫声,犹如悬梁之剑:
“嗡嗡——嗡——”
宋康捂耳,失力跌倒在地,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滚滑落,他咬紧牙关爬向窗边,使尽全身解数关窗。
震耳欲聋的铃声仍盘桓在耳侧,毛孔被烈酒浸开后,恍若千根芒刺一举穿孔扎进体内。
外扇似被钉死在窗框边,两扇大开纹丝不动,内扇纱窗紧锁,朔风作怪不歇。
烫,昏,沉,痛,痒。
五种感受放大到极致,交织为痛苦的海,宛如滚刀凌迟心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饶是身经百战的铁骨也难抵挡这般惨绝人寰的酷刑。
“啊——”
尖叫的一刹那,耳中骤然迸溅两簇鲜血,而后是刺骨的寒冷贯穿身体。
臂膀挂在窗上,挺着身将双手够住窗棂,他已一种跪倒的姿势折服在剧痛下。
昏天黑地间,向外眺望,满庆街燃起漫天浓烟。
遮住求生的眼。
被锁在一方囹圄的囚徒彻底以奴姿匍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