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鹤一的确被迫低调了许多,却是因为身体原因。
他近来总是失眠多梦,工作时长一久眼前就模糊不清,时不时还头痛欲裂。
他预约了全套的身体检查,暂时没有看出对症的问题。
有时候余鹤一真的感到自己会死,不过他早就立过遗嘱,内容十分周全,其实是不必担心的。
真的不必担心吗?
给何序知留下那么多财产,就能让他快乐吗?
何序知带给余鹤一的,和余鹤一带给何序知的,其实有太多重合,就像余鹤一要陪同何序知去比赛场地过完全程,而余鹤一第一次出国参加重要会议的时候何序知也不能放心。
当时恰逢何序知研究的一个重要阶段,原本是离不得人的,但何序知硬是把几周的工作量压缩到几天完成,买了红眼航班,落地的时候是美国时间早上九点钟。
余鹤一整整一个晚上没有睡着,穿上熨烫平整的高级西装坐在床边,反复推演今天的每一个细节,手机铃声响了,他没有想到这一天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来自何序知。
“余鹤一,快来机场接我,我好困呀……”
余鹤一在走向何序知的时候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他真的非常害怕自己会露出那种感激涕零到泪流满面的狼狈神情,但在何序知永远甜蜜仰慕的瞳孔里,他的姿态似乎总是体面的。
何序知坐在台下看着他时,他仿佛拥有了本不属于他的力量与信心,胜利成为了必然的结果。
余鹤一第一次上大学,何家全家人都来了,家长进宿舍给他铺床收拾屋子,笑呵呵地和舍友聊天,让他们多照顾余鹤一,有两个舍友没认出来何序知,还以为他们是亲兄弟,夸一家人感情好长得像。
何序知靠着门拉着余鹤一的手,兴致勃勃地让他带大家去食堂逛逛。
他总因为自己没能考上和何序知一样的学校难过,以至于把这段时光有意识的屏蔽,可此时回头去看,才发觉那多么珍贵美好。
虽然周泠并不在乎他的生活起居,但作为她的财产继承人,必须学习并掌握关于一级市场的基本金融知识商科知识,股权结构、收并购等各种东西,不说精通,最起码也得清楚是怎么回事的,要不然未来压根无法打理家族资产。
不过幽默的是这份不情不愿的全方位教导在余鹤一七岁的时候彻底破产——他的弟弟出生了。
余鹤一小时候就脾气差不好惹,奈何确实颇具此类天赋,虽然在作业考核中胡乱答题,但知识是学进脑子里的。
在两位直系亲属的完全放养之下,幼年期的余鹤一在掌握了这些知识,又恰好无法立案的年纪,曾无数次自己突发奇想出刑法里写着的发财小妙招。
也就是他一回国就遇到了何序知,没多久又因为差点摔死被何家人拾取了,否则恐怕也是法外狂徒。
在余鹤一小的时候,经常会有些阴私的揣测,觉得何序知并不是表面上看的那么angelic,将他对自己的好看作一种别有用心的表现,直到他发现何序知对大多数人都十分友善,也经常因为这份友善被人暗暗地欺负。
而何序知本人根本没有察觉,一切绵里藏针笑里藏刀的恶意对他来说只有棉和笑。
就很傻。
余鹤一与他截然相反,即使只是混杂了一点微妙的恶意都会极快的分辨出来。
可是他对于何序知自己做的决定,又有习惯性的盲从。
在他得知蒋跃和何序知在一起的消息以后,他们吃的第一顿饭十分沉默。
余鹤一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扒饭,但塞满了还没有咽下去一口。
“嗯……你和他相处的怎么样?”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我们挺好的啊。”
“你会和他在一起很久吗?”
“这叫什么话,听着有些奇怪,我肯定是想的,我和他很聊得来,不过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不能打这个包票。”
余鹤一沉默。
“怎么了?你今天遇到什么事情啦,看着怎么有点down?”
何序知笑盈盈的看着他,似乎只要他说一个是字,就能为他平反整个天地。
余鹤一想,没有人会愿意何序知受伤的。
即使他觉得蒋跃有些古怪,但毕竟也是何序知选的人,何序知那么聪明肯定心里有数的,自己没必要太刻薄刁难,显得难看。
虽然现在的社会似乎都在鼓吹精致利己和达尔文主义,但余鹤一始终觉得,柔软的何序知需要一个同样有温度的、温柔善良的爱人。
可惜遇到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当天下午,何序知回校和蒋跃见面,出来的时候就因脑部受外力撞击失忆,是否真的在一起过也无从取证。
余鹤一每每回想过去的事情,都会觉得十分可惜,可惜有些时候自己太软弱,可惜有些时候自己太冒进。
当年何序知因为宁致远介绍工作的事情在他怀里大哭一场,但本质心性豁达不怎么记仇,哭完闹完撒个娇情绪就没了,抱着他的胳膊继续睡,余鹤一却再睡不着了,睁眼到早晨。
余鹤一完全可以想象到如果他让何序知回家会是什么样的场景,何序知要面临什么样的困窘尴尬。
他一点都不舍得。
人有什么非成功不可的理由的话,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手机铃声打断了余鹤一的思绪,他按了按抽痛的额角,划动接听。
“余董,主任那边建议您再来做一个磁共振。”
“……我不是说了一次性做完?谁有这么多时间。”
“哥,您得去。”苏然顿了顿,低声道,“我听到他们用英语讨论说,您脑部几块阴影……很有可能是肿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