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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一枝第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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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同男人谈论到身体,多少有一些刺激。但是李艺红说出来的,文钦便尽量将那种刺激压下去了。因道:“久了就能看出来了,你多捂捂。”

艺红格格笑个不停,又说:“嗳,你真的是很白。人家都说男人不注意身上的,平常出门也就不怎么打伞了,自然黑许多的。只有女人才喜欢注意皮肤,越白越好。因此这女人一定要白,而男人一定不白的了。但沈老师——你比多数的女人还要白呢。”

文钦也忍不住笑了,说:“真是的——真是每一个第一次同我开口说话的人都要说我太白了。你想要变白,我倒应该去变黑。”

两色热潮潮地贴在一块,也许就融合了、均衡了。

艺红连忙笑道:“那可别,那可别,多少人想要白一些的。由白入黑易,由黑入白就难了。况且,你真要去变黑,不知道要遭多少罪呢,很晒。”

文钦看了看她,笑着回道:“那倒是的,也许还没晒黑,我人先晒晕了。”

艺红笑个不停——那爽朗的声音,那不适宜做情人的声音。

文钦倒是想把她嵌在情人的位置上,只是不合适,天生的不合适。也许是他心里不愿意。艺红太够不上美这个字,要是身份地位下贱也就是了,像外面可以随意玩的女人。可是她是一个说得上出人头地的女人,她有有声望的老师、有学识,一向不参与院里的项目之争,素来也不和院里的老师走得近。向他主动说话,似乎还是头一回。她和他教的是同一个班级,教授的文学史的时间划分不同,她在前、他在后。他常听学生提到的,夸她教书教得好。——这一切符合他学生时代尤其是硕博时期受到的规训,读文学的人,即使不能做一手漂亮的文章,好歹要有文人的风骨。如此,他就不忍心叫她沦落到一个情人的地步,只是高高地放着她。

他学生时期倒是有过一个适宜的情人,一个温婉可爱而任性的师妹,这似乎是所有男人假想中的必选项,不管做不做妻子,情人一定有她的一席之地。——最适宜做初恋情人的那一类。

他也是在北方读的大学,只是学校不如清华大学有名气。他师妹叫做宋文京,本地人,书香门第家的小姐,父亲是一个大学教授。文京比他小一届,是同一个师门里的师兄妹。自他二人谈起恋爱,师门里的同学知道了,便称呼二人为“双文”。从前刚一同入师门的时候也称呼过的,那么刚好,两个名字带“文”的人成了师兄妹。但那时是调侃,即使带着几分下流,那是朦胧的戏谑。如今正式有了“双文”,堂皇了,正大了,叫人想起从前的调侃便觉得是缘分。那层层密纱下的刺激性便透上来了。

两人有一次在空教室里看书,忽然听见蟋蟀的叫声。

文京惊讶道:“是蟋蟀吗?”

文钦笑着点了点头,问道:“是太吵了?我去把它捉出去。”

两人起来找蟋蟀,只听得见声音,找不到蟋蟀的身影。“呜——”、“呜——”,高高地起个头,拉长了,然后忽地断下去,但不等停止,下一声又来了。——急促的叫声,好像催着生命去做些什么。大概只有一只,可是它的声音却布满了整个教室,忽地在上、忽地在下,忽地在左右——只是急促的哀歌,将人吊在一声声的间隔上,命悬一线的感觉。

文京听得烦躁,跺了跺脚,那蟋蟀就不叫了。文京扬着下颌笑道:“不叫了。”

文钦好笑,不回她的话,没一会,蟋蟀又叫起来。文钦笑道:“又叫了。”

“怎么那么讨厌?师兄,你快抓住它把它丢出去。”文京嚷了一声,撒娇叫文钦找,她躲在文钦后面看着,倚着他的背。走了几步,又说:“到底在哪里呀?感觉它在那张桌子里,但听一听,还感觉在墙壁里诶。”

文钦停住,问道:“在墙壁里?”

文京认真道:“嗯。你没听出来?”

文钦笑道:“没有。”

找了好一会,在窗台上找到了。见文钦把它丢出窗外,文京忽然拍手道:“师兄师兄,《诗经》里不是说‘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吗?现在几月份?”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说:“旧历上是九月份?不应该只在窗户下吗?怎么已经进来了?”

文钦笑道:“哪里有这样准确的?那都是两千多年前的事情了。”

文京笑了,说:“它会是两千多年前那只走进《诗经》里的蟋蟀吗?不过一直当蟋蟀也太惨了些,也许不是的。”

文钦因道:“应该不是的。”

文京自己是都市里长大的,见了野趣,因此向文钦问个不停,问他儿时的生活,问他的家乡。

在文钦的眼里,他的家乡是古朴的古中国的缩影,到进入工业化的现代了,便像世外桃源似的夹缩在现代中。他小的时候家里种桑养蚕,真听过蚕吃桑叶的下细雨似的声音。后来在书中,在别人的文章里见到这个描述,他同学也写过这个比喻,城市里长大的同学写的,写出来总有一种隔膜,一种想当然的粗暴的描述。文钦一向看不起他们。他说乡里的社戏,说父母的感情。他将父辈的感情形容得还是古中国的那一套,无爱情而有厚意,严父慈母,朝夕相对。

文京点评道:“他们那一辈不太讲究爱情。”

文钦戏道:“你很讲究?”

文京脸红了,嘟囔道:“谁和你说这个?”

还是要说的,文钦就要毕业了,文京问他是不是要留下来,她父亲会帮他在学校找工作,以后他也当大学老师。

大学老师?文钦在心里笑了笑。他走了那么远的路,自认为不用再借着别人的力气也可以做大学教授了。他一路走来,那么的辛苦,她居然会以为他甘愿潜身在她父亲的羽翼下。难道以后见了别人,都要从别人的眼神里读出“你有一个好岳父”的意思?他是要出人头地、衣锦还乡,而不是背走他乡,最后在陌生的地方赘入别人家。

文钦笑了笑,面上道:“我要回家的,好容易出来读了书,要回家孝顺父母了。”

文京为难道:“就不可以为了我留下来吗?”

文钦握住她的手,摇头道:“我怎么可以这么做。”

他不开口提可以解决的办法。他不能留下,只有文京跟了他走。但是他不会说。

文京小声地哭出来,好容易下了决心道:“我跟你回去好不好?师兄,你带我回去。”

她还有一年的学业,提出这个办法,自然是叫文钦等她一年,好歹等她一起走。或许他自己回去,在那边等他一年也好。

文钦看着她的眼睛,温和地道:“不可以。你走了,你爸爸妈妈怎么办?他们只有你一个孩子,好容易养大了那么个女儿,怎么会叫你跟了我走?又不是就在隔壁。你心里明白是不是?都是要散的,早晚罢了。你听话,别哭了。”

两人最终散了。文钦走的那天,文京还去了火车站送他。文京穿一身浅色天青的无袖旗袍,站在站台上,汪着眼泪目送他。一道倩丽纯洁的身影,越发远了,嵌在他的读书时代,像一枚奖励性的徽章。他们到结束也没发生关系。——清风亮节、温良恭俭让,文钦也给它戳了一个印章。这是他一贯展现的。

文钦有时候向别人提起这件事情,别人都艳羡地说他有一个所有人都追求的学生时期。文钦也觉得,那是再标准不过的学生时代了。只是他如今回想起来,却觉得过于标准了,就如同他想到艺红,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心脏突突跳动,想要跳出身体的感觉。但跳出去就要死的——他知道。

“当——”、“当——”,下课了,在这空寂的校园里,像寺庙的钟声。文钦站起来,拿了课本,准备提前到教室去。天气不好,一片灰沉的天。休息室里有一面很宽大的窗户,外边映着亭亭的绿树。——白底绿树写意图。他站起来,被塑在他自造的佛龛里。

他低头看见自己太过苍白的皮肤,忽然怜惜起自己来。他宁愿要艺红的黝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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