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结束后的那个周末,整个学校都陷入了一种被抽空了力气的松弛状态。操场上的跑道标线在两天的高强度使用之后已经被踩得有些模糊,跳高用的海绵垫被收进了器材室,看台上残留的零食包装袋和应援横幅的边角料被值日生扫成了一堆,装了好几个黑色垃圾袋才清理干净。学生们拖着酸痛的腿和沙哑的嗓子回到教室,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这两天过得太充实了但再也不想重来一次”的复杂表情。
晚自习取消了——据说是校长亲自批的,理由是“运动会期间同学们体力消耗较大,本周日晚自习暂停一次,各班级自行安排”。这条通知在广播里被念出来的时候,整栋教学楼爆发出比运动会闭幕式上任何一次欢呼都更响亮的掌声。白昼听到广播的时候正趴在桌上,额头枕在手臂上,把物理练习册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但他的眼睛完全没有落在题目上,视线越过摊开的书页,落在旁边那个正低头整理草稿纸的人身上。望舒把草稿纸按日期排好,用长尾夹夹住边角放进文件夹里,动作和平时整理笔记时一样精准而专注。广播里那句“今晚晚自习取消”让他手里的长尾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好,放回抽屉里。白昼把头从手臂上抬起来,用一种随口一提的轻快语气说了一句:“晚自习不上,回宿舍太早了——要不要去天台?”
天台在教学楼五楼,从高二三班的教室出门往右拐,爬一层楼梯就到了。天台门本来是锁着的,但上学期不知道谁把门锁撬了,后来就一直虚掩着,成了一个学生们心照不宣的公共秘密。天台地面铺着粗糙的水泥板,边缘有一圈半人高的铁栏杆,栏杆外面就是五层楼高的虚空和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角落里堆着几张被淘汰的旧课桌和一把三条腿的椅子,靠栏杆的地方不知道谁搬了好几个废弃的体操垫放在那里,可以坐在上面。天台没有灯,但今晚的月光很亮——十月下旬的月亮接近满圆,挂在东边的夜空中像一面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银盘。
白昼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铁栏杆上,仰头看月亮。望舒站在他旁边,保持着大约半步的距离,也抬头看月亮。晚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白天被太阳晒过的草坪的干燥气息和一点点食堂方向飘来的夜宵香味。远处操场上还有人在夜跑,脚步声远远地传过来,一轻一重的,和着墙根草丛里蟋蟀的叫声混在一起。
“你以前来过天台吗。”白昼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被风吹散了一些。
“没有。”望舒说。他低头看了看栏杆外面——五层楼的高度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更深也更不可测,但他没有往后退,只是把手指轻轻搭在栏杆上。
“我以前来过,”白昼说,他转过头,后背靠着栏杆,面朝着天台内侧,看着那些堆在墙角的旧课桌和三条腿的椅子,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回忆的涟漪,“上学期有一次数学考砸了——不是期末,是月考,数列那道大题第二问方向选错了,整道题只拿了第一问的分。陈朗说我小题大做,但我不太舒服。后来一个人上来待了一会儿。”
“那次月考你总分还是年级第一,数列大题丢了分,你的立体几何拿了满分。”望舒的声音在月光下显得比平时更轻也更凉,和他每天晚上在宿舍里说“关灯了”时一模一样的语气,但这句话的内容让白昼侧过头来看他。他记得。不是大概记得,不是模糊地有印象,是精确到了某一章某一题的分数——他自己都未必记得那次月考立体几何拿了多少分,但望舒记得,而且说得毫不犹豫。
“你翻了我成绩单?”白昼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没有藏好的惊喜。
“那次大榜在公告栏贴了好几天,路过的时候看到的。”望舒的语气恢复了他惯常的冷淡,但他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指尖在铁栏杆上轻轻抠了抠,力道不大,在白色油漆上留下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指印。
白昼没有戳穿他,只是把后背从栏杆上撑起来,走到角落里那几张旧体操垫旁边,弯腰拍了拍垫子表面——灰尘被拍起来,在月光里翻飞了几圈又落下去。他直起腰,回头看望舒:“坐一会儿?站着挺累的。你这两天跑了一千五又跑了接力,腿应该还在酸。”望舒没有回答,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体操垫虽然旧了,但海绵层还保留着一点点弹性,坐上去能感觉到垫子往下陷了一小截又弹回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后背靠着天台内侧的墙壁,面前是铁栏杆和栏杆外面那片被月光洗过的夜空。望舒把腿伸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还是那副好学生的端正模样。白昼把腿屈起来,手肘搭在膝盖上,后背靠着墙壁,姿势比望舒放松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