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滂沱,彻夜不息。
浓稠的雨帘封锁整座城市,乌云沉沉压落天际,没有一丝月色,没有半点星光。整座城市浸泡在潮湿冰冷的死寂里,唯有驿管局大楼灯火通明,刺目的白光穿透雨夜,像是一座冰冷肃穆、宣判生死的审判高台。
陈晓燕母子双亡的特级兽人血案,太过惨烈,太过轰动。
无需常规排期、无需漫长取证复核、无需走繁琐流程。
证据完全闭环、种族痕迹铁证如山、作案能力高度匹配、无任何第三人疑点、无任何反转空间。
律法面前,兽人恶性杀命,零容忍,无缓刑,无余地。
连夜加急,连夜定案,连夜开庭。
空旷肃穆的审判大厅,灯光冷白如霜,直直倾泻而下,照亮规整冰冷的座椅、庄严肃穆的审判台、墙面高悬的律法徽章。空气死寂凝滞,压得人呼吸发疼,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冰冷、公正、毫无人情味的律法威严。
旁听席寥寥数人,安静得落针可闻。
张琼瑶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浑身僵硬,像是一尊被抽走灵魂、冻结生机的石像。
她眼底早已哭到干涩红肿,泪水早已流干,脸颊残留着斑驳狼狈的泪痕,眼尾红得破碎不堪。方才走廊那一场对峙,那一句「你让我怎么信你」,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刀刃,生生劈断了她和白知忧之间所有的温柔羁绊,所有的朝夕过往,所有的暧昧心动。
可劈断对方的同时,也狠狠凌迟了她自己。
从她说出口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底就已经开始寸寸溃烂、生生坏死。
她不是不爱。
她是太痛。
痛在至亲惨死、血色铺地;痛在铁证如山、无从辩驳;痛在全世界都告诉她——她深爱依赖的人,是沾满她亲人鲜血的凶手。
她的理智逼着她相信证据、相信律法、相信眼前既定的残酷现实。
可她的心脏、她的记忆、她整个青春所有温柔的记忆,都在疯狂嘶吼、剧烈抗拒。
那个温柔隐忍、事事护她、处处偏爱她的白知忧。
那个春风陪她散步、晚自习陪她发呆、默默包容她所有小脾气的白知忧。
那个会叮嘱她按时吃饭、会安抚她所有不安、会把所有温柔都只给她一人的白知忧。
怎么可能杀人。
怎么可能残忍屠戮一个待产孕妇、一条尚未出世的无辜小生命。
两种极致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疯狂冲撞、撕扯、崩塌,让她头痛欲裂,浑身发冷,四肢百骸都被爱恨交织的钝痛死死缠绕。
她坐在冰冷的座椅上,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骨缝发疼,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目光空洞地落在审判场地中央那个清瘦孤冷的身影上,一瞬不移。
白知忧站在被告席。
没有镣铐加身,没有狼狈失态,依旧身姿挺拔,背脊挺直,清冷孤绝。
一身干净简单的素色衣衫,在满堂冷白灯光下,单薄得近乎透明。她敛尽所有情绪,眼底再也没有方才走廊对峙时的卑微与祈求,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死寂,荒芜、苍凉、彻骨冰凉。
她安静伫立,沉默无声。
不辩解、不求饶、不挣扎、不哭闹。
从昨夜雨夜案发、被传唤审讯、证据层层砸落、被挚爱亲口质疑不信,她心底最后一点温热的微光,早已彻底熄灭。
她懂了。
这世上最残忍的从不是天降灾祸、不是身陷囹圄、不是含冤受屈。
是你倾尽半生温柔、克制深情、默默守护、赌上所有安稳与秘密去疼爱的人,在全世界都冤枉你、诋毁你、构陷你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选择了相信世人的偏见、相信冰冷的证据、相信命运捏造的假象,唯独——不肯相信你。
她隐忍数年的爱意,小心翼翼守护的温柔,小心翼翼藏好的真心,在这一刻,一文不值,狼狈不堪。
庭审流程一步步推进,刻板、冰冷、迅速,不带半分人情。
书记员宣读案情经过,字字冰冷,句句诛心。
陈述案发时间、案发地点、案发环境、作案手法、现场痕迹、受害者惨烈死因。
每一个字眼,都在将“白知忧杀人”的罪名死死钉实。
随后,物证一件件重新展示、核对、宣读鉴定结果。
银狐爪痕、专属兽息、匹配毛发、吻合脚印、高阶兽人独有的潜刑控场能力、完美规避监控的作案手法。
一条条,一桩桩,全部精准对应白知忧。
公诉人声音铿锵肃穆,回荡在空旷大厅:
“被告人白知忧,高阶银狐兽人,隐匿异种身份混迹人类校园,长期刻意伪装温顺无害,实则兽性难驯、心性阴狠。于受害者临盆前夕,趁雨夜电路紊乱、监控盲区,蓄意潜入病房,残忍杀害高龄待产孕妇陈晓燕及其腹中胎儿,造成一尸两命的重大恶性惨案。”
“证据完整闭环,作案事实清晰,社会影响恶劣,种族危险性极高,请求法庭从重判决。”
每一句话,都像厚重的重锤,狠狠砸在白知忧心上,砸得她血肉模糊,遍体鳞伤。
她依旧沉默。
无话可说,无字可辩。
她所有的解释,在铁证面前苍白可笑。
她所有的清白,在世人偏见里不值一提。
她所有的深情,在挚爱质疑的目光里,彻底作废。
审判台上,法官神情肃穆,眼底毫无波澜。
“被告人白知忧,你可有最后陈述?”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那个清冷单薄的少女身上,等待她的狡辩、等待她的忏悔、等待她最后的求饶。
唯独张琼瑶,屏住了所有呼吸,心底疯狂卑微地奢望。
她奢望她再说一次不是她。
奢望她给出一丝破绽、一点线索、一个可以翻盘的理由。
奢望这一场天塌地陷的悲剧,还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白知忧缓缓抬眸。
她没有看法官,没有看公诉人,没有看满堂肃穆的执法人员。
她的目光,穿透层层空气,穿透冰冷距离,精准、执着、沉沉地落在角落那个崩溃无助的少女身上。
眼底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甘。
只剩下一片疲惫的苍凉,和即将湮灭的、深入骨髓的温柔。
她安静注视着张琼瑶,目光绵长、缱绻、隐忍,像是要在最后的时间里,把她的模样牢牢刻进灵魂深处,带进黄泉,带进余生永世荒芜的黑暗里。
良久,她薄唇轻启,声音很轻、很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整座审判大厅。
“我没有杀人。”
仅此五字。
最后一次陈述,最后一次辩解,最后一次真心剖白。
没有华丽说辞,没有痛哭流涕,没有委屈控诉。
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至死坚持自己的清白。
哪怕无人信,哪怕天不容,哪怕挚爱背弃,哪怕死罪难逃。
她白知忧的清白,从未作假。
全场无人动容,无人相信。
旁听席寂静无声,所有人只当是犯人临死前最后的狡辩、负隅顽抗。
只有张琼瑶,听见这一句话的瞬间,心口骤然炸开滔天酸涩,眼泪再度决堤,狠狠砸落。
她信。
她心底深处,千万遍疯狂笃定——她真的信。
可她不能认,不敢认,无从认。
两条人命横亘在前,血色惨案历历在目,铁证如山压顶而来,她身为公职家属,身为受害者至亲,没有资格心软,没有资格偏袒,没有资格去信那虚无缥缈的真心。
爱与正义,温柔与血海深仇,彻底对立,生生将她撕裂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