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人眉峰一拧,目光锐利如刀,语气不轻不重:“你且说来。”
陆谨言侧身将少年拉至前方,许大人一眼便看见了趴在其背上的宋嫣,少女脸颊烧得通红,唇色泛白,有气无力。
“我师妹淋了雨,此刻高热难熬,浑身上下冰凉虚软。”他躬身再揖,姿态谦卑,“还望许大人开恩,允她乘坐随行马车,草民几人甘愿随衙役徒步,待到了能安顿下来的地方,若许大人有话要问,草民几人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许大人此刻虽未表明,但其与陆谨言却是旧识。
自然知晓他不会做出屠村,再剥皮挖肉此等惨不忍睹的行径,可纵使如此,也不能就这般轻易放走他们几人。
倘若此事传出去,日后百姓便不会再信他这扬称为民请命的父母官。
沉吟片刻,他抬手吩咐身侧一名身着常服、未带雨具的男子:“泽廉,将本官马车腾出半边位置,容这名女子乘车避雨,派两名捕快随车看守,寸步不离。余下二人随队伍徒步押送;再增派人手封锁整座村落,仔细搜查,务必找出蛛丝马迹。”
说罢,他看向陆谨言,神色说不出是怒是忧。
那名唤泽廉的男子垂首躬身应下,一身布衣早已被雨水打湿,却半点不见瑟缩,当即转身分派人手。
诸事安置妥当,许大人转头看向连夜赶路前来报官的老者,温声开口:“你便随我们一同回县衙吧,放宽心神,本官定会缉拿真凶,还你们全村一个公道!”
老者闻言连忙弓着驼背深深作揖,褶皱的眼皮下挤出两行泪水,点头道:“有大人这句话,草民心里便踏实了!”
泽廉领着留守的捕快留在村内及附近搜查,余下一众衙役簇拥着马车,分别安排一人贴身随行陆谨言四人。
连夜行来,雨势不减分毫,山道两旁草木被雨水打得弯折,四下只剩杂乱的脚步声,车轮碾过泥洼的咕叽声响。
车厢内,宋嫣靠着车壁,额间滚烫,玄色披风下遮掩下的身子时颤时抖。耳畔挥之不去那白衣女子所吟曲调,素白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宋嫣发出细碎的低喘和痛苦的呻吟,随后其紧闭的双眼,竟堪堪滚出两行豆大的泪水来。
守在马车两侧的捕快时刻紧盯着车帘。许大人缓步走在队伍中段,头戴雨笠,此时他已命随从不必撑伞。目光时不时交替落在马车与陆谨言身上。
他本应允马车可再乘一人,岂料陆谨言不领这情,硬是要扛着雨淋行路。
一行人待到夜半,才抵达墨竹县,风雨及停,黑云退散。县中百姓皆已安稳睡下,啪啪哒哒的轻响穿过两街三巷,行至街中心,便见青砖围筑的县衙赫然矗立在北侧。
陆谨言三人瞧着倒不似丰都府衙那般做派。
高高的灰砖墙透着一股淡淡的压迫,三扇朱漆大门紧闭,檐下悬挂四盏油纸风雨灯笼。两头青石雄狮各镇左右一方,为县衙更添威严冷硬。
门旁立着一面斑驳鸣冤大鼓,两名守门皂役见大队官差归来,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府中下人也得了消息,敞开侧门迎人。门内走出一位身着灰长衫的精瘦男子,头发斑白,疾步上前走到许大人身侧,一眼扫至其半湿的官服:“大人,连夜雨大,怎么没有坐马车?”
许大人侧头朝马车方向示意,低声道:“车上有病人行路不便,此番只备了一辆马车,万事先顾着病患。快开侧门,带众人入后宅安顿,再派人速速去请郎中。”
灰衫师爷连忙颔首,侧身引路,领着一行人走向连通县衙与后宅的侧门。
侧门门洞不宽,仅容两人并肩通行,门内青石板路面还积着雨后浅浅水痕。
两名捕快领着背着宋嫣的少年踏入门内,院内种着几竿翠竹,廊下摆着陶制花盆。
陆谨言方才在那村子时便心神不宁,陆凌幽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他,询问道:“大师兄,这许知县和你可有什么渊源?”
陆谨言从容道:“能有什么渊源,无非是知晓我的身份罢了。”
陆凌幽闻言语塞:“为官之人里知晓你身份的屈指可数,便是青尘山,也只有四位师父与我。这回可真是误打误撞。”似是怕人听了去,他并未再追问。
报案的驼背老者与陆龙紧随在后,二人一路左右张望。
师爷走在最前方引路,一面吩咐守院仆役:“快去烧几桶热水,再取两套干净粗布衣衫送到西厢房,另外立刻遣人出城,请城中医术最好的陈郎中速速过来。”
仆役躬身应声,便转头匆匆离去。
众人穿过一道雕花月亮门,便是后宅院落。许大人停下脚步,抬手指向西边一间屋子,对捕快吩咐:“那间厢房通风干爽,安置那位姑娘,留一人在门外守着。”
话音刚落,月门另一端缓步走来一位身着素色素绫袄裙的妇人,长发盘髻,只一支木簪簪头。身后跟着两名端着干净帕子与干布的丫鬟,那便是许大人夫人包氏。
她远远瞧见院中一行人,走近后先对着许大人微微福身,目光随后落在那少年背上,面颊烧得红红的宋嫣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怜惜:“方才听闻外头带回一位生病的姑娘,我便寻了些干爽衣衫与退热的湿布过来。”
包氏走上前,轻声道:“西厢房我已命人提前燃上炭盆驱寒,我等女子照料,总比粗使捕快方便细心些。”
许大人见她深夜前来,心中宽慰,低声嘱咐:“劳夫人费心照看,只是也得顾着自己身子,夜里凉,莫要感染了风寒。”
包氏轻轻点头,浅笑道:“老爷放心,我自当以体为重。”说罢她便领着丫鬟,和那少年往西厢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