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熵走向后面三辆马车,示意婢女们让女娃娃们下车,由将士们护送到了陆名渊面前。
陆名渊接过黎熵手中的名册,还未来得及开口,也不知人群中是谁先跪了下来,紧接着,那人身后的人也跟着跪了下来。
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像风吹麦浪。
老人拄着木拐跪,妇人抱着孩子跪,连蹲在客栈门口浑身脏兮兮的乞丐也跪了下来。
没人喊什么,也没人说什么,就是跪着,头低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起来。”陆名渊皱了皱眉说道,“大家都起来。”
前排一个半大的小子使劲磕着头,额头磕在泥地上,重重的一声:“谢谢少主带我妹妹回家。”
人群中一个老妇人抽泣着喃喃道:“回来了......就好啊......回来了就好啊......”
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声在安静的空气上空飘荡开来,瞬间,整个人群都开始哭泣,有的无声低头流泪,有的和家人抱头痛哭,有的嚎啕大哭。
殷晏看着跪着的百姓们,下马走到人群前,高声说道:“山匪清了,往后不会再有人来抢你们了,大家可以安心在北境生活了!”他弯身作势要搀扶百姓,“这些都是我们该做的,没什么好感谢的,都是应该的,大家都快起来,快起来......”
“恩人呐!”人群中有人喊道夹杂着磕头的闷声,“大恩人呐!”
“娃娃们回来了。”百姓们哭着笑着,“都回家了......”
黎熵看着在百姓中穿梭个不停的殷晏,忍不住白了一眼,被看见这一幕的陆名渊一记刀眼瞪得缩了回去。
“少主。”人群中一个沧桑的声音,陆名渊一看,是客栈的掌柜。
月见吓得缩在马车里,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老夫妇,她没有能兑现承诺,没有能带阿莹平安回家。
“少主,我们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给您,这些都是自家种的,干净的,您带着吃。”
陆名渊接过掌柜手里的麻袋,里面是米和面,还有用油纸裹着的烙饼,阻拦不及,老人家跪了下来,他拿出荷包犹豫片刻还是递了过去。
“阿莹。”老妇人扑了过来,抢过荷包,眼神一下子清明起来,在女娃娃堆里扫了好几眼,瘫倒在地放声痛哭起来,“我苦命的阿莹啊,你这辈子命不好投胎来北境来我们家啊,是我们没能护住你,你下辈子别来了......”
客栈掌柜也明白了,埋下头肩膀一抽一抽。
“实在是对不住。”陆名渊蹲下低声说道,“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老人家摆摆手:“不怪你们,是我们阿莹的命......”
月见坐在马车里,耳边充斥着老妇人的哭声,撕心裂肺,一声声地直往她心里钻。
眼前闪现着阿莹最后躺在她怀里的画面,那么小的娃娃,怕被抓走还故意剪了头发抹了满脸灶灰的娃娃就这么咽气了,被山匪吸干了精元,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迟疑了,她懦弱了。
出发前,她还大言不惭地对老人家保证说什么一定会带阿莹回来,如今就带回来一具尸体,她人还缩在马车里,算什么?
“不是的。”月见撩开车帘,“是我的错。”她下车走到老夫妇面前,“是我退缩了,我眼睁睁看着山匪吸干了阿莹的精元都不敢出手相救,才导致她最后死在我的怀里。”说罢月见对着老妇人跪了下来,“是我的错,是我没能及时救下阿莹。”
“啊——”老妇人只埋头紧紧攥着荷包痛苦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月见的话,“我的阿莹回不来了,再也不能回家了,再也等不到了.......”
“少夫人。”黎熵想伸手被陆名渊拦住了。
老人家一听,妖族的少夫人,那便是神族的月见公主,忙伸手去扶:“使不得啊,公主如何能跪我们。”
“有何不能跪,”月见压着哭腔说道,“是我的贪生怕死害死了阿莹,是我的错......”
老人家听着一旁老妇人的哭声,泪水无声落下:“都是命,万般皆是命呐!”
陆名渊看着老妇人紧紧攥着的荷包一角露出了什么东西,蹲下来拿过查看,从荷包里拿出了一角残缺的布料。
老妇人一把抢了过来展开,是血书,只短短几个字——别难过收留小枝。
“啊——”老妇人再次嚎啕大哭起来。
再多的语言文字都无法表述清楚她的痛苦,千言万语都汇成了她脸上的泪水,手握成拳一下下地捶着胸口:“啊——阿莹——啊——”
月见看着血布条,这是阿莹的遗言。
三个字给老两口,四个字为了一个认识几日的女娃娃,这样懂事善良的孩子,因她的懦弱再也回不来了,她只觉得胸口闷得快无法呼吸了。
陆名渊很快察觉到了月见的异样,搂起她让婢女搀扶回马车上去了。
陆名渊走向女娃娃们,孩子们面对身形高大,表情冷酷的陌生人,皆怯生生低着头,他蹲在娃娃们中间,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些:“你们谁是小枝?”
孩子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又问了两遍,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个很轻的声音在人群里冒了出来:“我是。”
陆名渊站起来才看见是队尾一个小不点在说话,面黄肌瘦,昨晚婢女给找的衣裳还是大了不少,她整个人像被罩在里面一般,只有颗小脑袋露在外面。
“你的家人呢?”陆名渊问道。
小不点摇摇头。
客栈掌柜走过来蹲下看着女娃娃好一会儿,眼泪止不住地流,过了许久哑着嗓子问道:“小枝,跟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们给你做红糖烧饼吃......”说着说着老人家又哭了起来,“等你长大些送你去私塾上学,好不好?”
小不点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眼前的老人:“你是阿莹姐姐的大父。”她伸手摸了摸老人家花白的长长的胡须,“她同我说起过,说你做的红糖烧饼好吃。”
“回家。”老人家起身谢过陆名渊后牵起小枝的手,“我们回家了,不怕了啊,我们回家了。”
陆名渊留黎熵在北境处理好女娃娃归家事宜后上了马车,倒了杯茶递给月见,她没接,侧着身子撩开车帘子看着。
老人家一手牵着小枝一手牵着老妇人,步履蹒跚进了客栈。
都说时间终将会把一切伤痛抹平......月见轻轻叹气,但这儿的人活得太久了,这份伤痛会记上很久,愈合的时间也会很久,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好,那便是痛苦上百年,上千年。
“不是你的错。”陆名渊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遍说这句话了,“他是从心底里觉得不是月见的错,山匪老大要吸取阿莹的精元疗伤,这本就不是月见能阻止的事情,她最后用月光石的灵力杀了山匪在他看来全是侥幸,兴许是误打误撞激发了她体内的潜能。
但这些都是后话,若她真的冲进去阻止了,但月光石的灵力不够杀山匪呢,若是他去迟了呢?山匪真的把月见也杀了呢?他都不敢想。
陆名渊知道他这么想非常自私,但生死大事上谁不是自私的,他不可能让月见用自己的命去冒险救一个孩子,他不愿意。
马车晃悠悠穿过北境镇子往峡谷走,镇子上的人还在后方跪谢着,后面车上全是人们送的瓜果蔬菜,米粮油饼。
剿山匪这样天大的恩德,百姓们无以回报,这是最简单直接最淳朴的方式。
北风吹进来将帘子撩开一角,从北冥极地刮来的北风已不再那么刺骨寒冷。
月见看见越来越远的客栈门口不知何时挂上了迎客的红灯笼,整个镇子多了许多生气。
这个镇子的人和灵修院在的青溪镇上的NPC不一样,他们是那么鲜活,像真实的人一样,有着各自的喜怒哀乐和自己的人生故事。
青溪镇的村民则是被系统设定好了一般,永远在同一个地点做着同一件事情。
她观察过,有个村民每天喝同一碗茶汤的位置都分毫不差,整个镇子透着一种诡异的系统秩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