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面前,两扇红漆大门上镶着弧形的门把手,看起来就像两个弯着腰的迎宾在说欢迎光临。
而大门之间,黑暗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着。
下一秒,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存在,那不知名的动静停止了。
阮瑜睁大了双眼,定定地看着门内。
在他的视线中,一条巨粗的青色蛇尾缓缓伸了出来,尾尖停在阮瑜上空,离地面大约一米半的距离。
然后,戳了戳。
没戳到什么,尾尖似乎有些疑惑,顿了一下。
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从下方传来,几乎要将尾尖烫伤。
尾尖一弯,对上了阮瑜抬起来的小脸,以及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
这么小?
尾尖有点嫌弃,但还是压了下去,托起阮瑜,“嗖”地一下把他带进了别墅。
别墅是中空的,挑高不低于二十米。
如此宽敞的空间,对正中间的那个存在来说,也只是刚刚好而已。
那是一条周身萦绕着黑雾的九头青蛇。
也是现存的万年大妖之一——相柳。
阮瑜坐在尾尖上,呆呆地看着他。
九个蛇首彼此缠绕,皆垂眸打量着这个还没有他尾尖大的小幼崽。
“你……“
那是一道极其嘶哑低沉,宛如裂帛般的声音,在别墅里回荡着,嗡嗡作响。
相柳想问:“你会不会致幻?”
结果刚说了一个字,阮瑜小脸一皱,扶着相柳的尾尖哭了起来:“呜哇……”
小珍珠雨滴似的砸落,顺着相柳的尾巴啪嗒啪嗒滚到了地面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相柳:“……”
他还什么都没干呢。
相柳这一小觉睡了好几年了,但从他几十年前住进这栋别墅开始,还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噪音。
九个蛇头逐一靠近阮瑜:“闭嘴!”
阮瑜:!
好凶。
阮瑜抽抽搭搭地闭上了嘴,但眼泪掉得更厉害了,拿袖子擦都擦不完,呜呜嘤嘤的声音也止不住,从喉咙眼里不断溢出,他还十分可怜兮兮地望着相柳。
相柳烦躁地啧了一声,将尾巴放了下去,轻轻一送,阮瑜就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相柳用尾巴扒拉了鱼一下。
意思很明显:走吧,不用你了。
阮瑜却又抱住了相柳的尾巴尖尖不放:“呜呜呜~”
鱼自己出不去~
相柳:“……”
这小崽子赖上他了?
相柳高高抬起尾巴,想把阮瑜甩下去。
妖族身体都强悍,这一下伤不到这只崽子,不至于引来阮堇棠那个麻烦。
相柳这么想着,尾巴弯出了一个蓄势待发的弧度。
·
与此同时,栖棠园内。
阮知遥看着手臂上被同生蛊转移过来的青色毒痕,淡淡开口:“宝宝在相柳那。”
旁边正垂头反省的帝江和耳鼠闻言大惊失色。
他们回想起曾经相柳每次扣下人鱼都会做的事情,神情悲愤:“小瑜还那么小……”
阮知遥沉下脸。
阮堇棠倒是不急:“你爸留下的妖,就交给你爸去解决吧。”
裴正泰已经赶到了相柳的别墅。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先轰开了相柳的大门,然后悠哉悠哉地抄着兜走了进去。
“相柳啊,”裴正泰语气很温和:“你把我家老四的幼崽扣下了?”
别墅内的时间好像静止了。
相柳本该重重甩下的尾巴迟迟未动。
他的九双竖瞳齐齐看向角落。
那里放着一颗白色的蛋。
以往这颗蛋都是黯淡无光的。
但此时此刻,蛋壳周身亮起了白色的微芒。
唯一的变数,是地面上那一串散落的小珍珠,有一颗滚到了蛋旁边,与蛋壳贴在了一起。
相柳,九头蛇身,剧毒,所过之处地陷沼泽,血流之处不种五谷,所居之地不离河湖,是极恶的凶兽。
白螭,形如白龙,无角,曾在大旱时化出霜雪,救活万亩秧苗,有“白螭现,丰年兆”的俗语,是极好的吉兽。
当然,这是人类的分法。
在妖怪之中是没有吉凶之分的。
只有有仇没仇,妖力高低之分。
相柳和白螭妖力差不多,有仇,见面就打的死仇。
就是这样的两个妖,最终做了夫妻。
有妖曾恶劣地猜测过,他们在一起只是因为枕边妖更容易趁其不备一口咬死。
但其实事实正相反。
相柳和白螭,爱得还挺深。
从和白螭在一起之后,相柳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人类的视野中。
他本来也不以害人为乐。
只是不愿意为了区区人类收敛自己的本性。
为了白螭可以。
灵气驳杂的影响所有妖都逃不过。
在他们最相爱的时候,白螭先一步消逝。
妖怪一生只有一个伴侣。
伴侣死亡,妖怪会殉情。
相柳没有殉情。
因为白螭留下了一颗蛋。
他们的蛋。
相柳要殉情,必须要等这颗蛋孵化。
不然上穷碧落下黄泉,白螭都会追着他打。
相柳很努力地孵蛋。
可同样是因为灵气驳杂。
五十年了,蛋一动不动。
相柳从一开始的日夜盯着,到后来一个月看一次,一年看一次……
这次离上次,已经过了……相柳想不起来了。
他其实不认为这只蛋还能孵出来了。
偏偏他每次探查的时候,都能感受到那一丝微弱的生命力。
他就被这丝生命力吊着,这么多年,不死不活。
只等着他的妖力全部被侵蚀,迎接死亡的那一刻。
但现在。
相柳因长年沉睡而滞涩的蛇脑动了一下。
他好像,可以早点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