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塞冬心中一凛,立刻回想起一周前议事庭上的争论。原来这个大主教是要拿佛罗城的事情来问责安达尔。可是为什么,那不是魔法协会的发现吗?怎么是教会的大主教要揪着安达尔斤斤计较?
“佛罗城过去一个月就新增了五起使用黑魔法的犯罪案例。白神大人对这样的堕落深表痛心。”塞拉的眼神和尖刀一样,要在安达尔身上剜出某种破绽来。
安达尔不为所动:“南方魔法协会和那边的教会告状了,所以你得到了消息,对不对?不妨一次性说清楚,除了佛罗城,他们在南方地区还发现了哪些异常?”
“三大主城都有类似的情况,黑魔法犯罪正在南方区域猖獗。”塞拉回道,“结界魔法用于盗窃,心灵魔法用于诱惑妇孺,不一而足。”
“但剩下两座城市加起来也就三起新增的案例,对不对?”安达尔似笑非笑。
“正是如此。”
“不愧是白神的代言人,能仔细分明黑白魔法的差别。”
“这是奥罗拉女神的指引,这其中的正邪差异才是魔法的真谛。”塞拉面无表情,“既然冕下已经知道实情,就别再执迷不悟。”
“你的教徒有没有禀报另外的消息?”安达尔道,“比如白魔法的意外情况?”
塞拉沉下脸来,没有说话。
“拿佛罗城来说吧,还有另外六件使用白魔法的违法事件。”安达尔看着那双冰片眼睛,“比如有人用火魔法焚烧了一家商铺,那是为了金钱的纠葛;还有某个男人用侦查魔法跟踪骚扰了一位女士,他甚至是一位警察,典型的知法犯法。”
“好笑的是,他这警察需要得到魔法协会的资格认证,才能修习侦查魔法。”安达尔冷笑一声。
塞拉的脸宛如面具一样毫无波澜:“冕下想说什么?”
“你聋了吗?还是白神降下神谕要你视而不见?”安达尔语带嘲讽,“白魔法的神圣高于一切?那你们的奥罗拉就是个自以为是的瞎子。”
塞拉脸色大变:“你怎么敢这样侮辱——”
“在这些犯罪中,白魔法也不是什么光彩手段。别搞区别对待。”安达尔冷声说,“不正义的勾当和魔法的黑白一点关系都没有。佛罗城的犯罪率居高不下,这和是否使用黑魔法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不是冕下开放了黑魔法的学习,自然也不会有黑魔法伤害无辜。至于那些使用白魔法的恶徒,他们不听从白神大人的教诲,只是异端罢了。教会不为异端的邪恶思想负责。”塞拉毫不示弱。
“十件罪案里有九件白魔法相关,你们也不闻不问。但只要出现一件黑魔法相关的案件,你们教会就和见血的鲨鱼没什么区别。”安达尔摇摇头。
塞拉皱眉,但波塞冬感受到她心中突兀的不解。
连鲨鱼都不知道?波塞冬很惊讶,却很快反应过来,生活在大陆中心的人类,连鱼都见得少。说不定塞拉根本不理解鲨鱼是什么物种。
安达尔骂人呢,波塞冬心里暗笑。这都听不懂。
塞拉确实没听懂鲨鱼的比喻,但不妨碍她理解安达尔的语气:“这是应该的,教会要把所有的邪恶扼杀在摇篮之中。黑魔法就是犯罪的温床,您开放黑魔法实在不是明智之举,这只会给心怀不轨之人递上更趁手的利器,自然会催生更多的罪恶。”
安达尔面沉如水:“塞拉,我们争论了那么多次,你还没明白吗?有问题的不是黑魔法,是不道德的人。要追责的对象同样是使用魔法的人,而不是魔法。”
“黑魔法诱惑人堕落,这点是不争的事实。”塞拉毫不让步,“教会千百年来的经验如此证明,我们不应该违背白神的指引。黑魔法就应当被彻底根除,只有白魔法才能引领人类向前。”
安达尔冷哼一声:“黑魔法不可能被根除,只要它还能给人类带来便利,就不可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因为你带了个好头,大公冕下。”
“而我不觉得有错,我也不会因此道歉,更不会更改我的治下方法。”
“你当然不会,因为你本性如此。你的血统让你不配得到白神圣洁的指引。”塞拉寒声道,连敬称都省略了,“你的血里就流着黑魔法,你就是黑魔法的造物。教会能容忍你的存在,就已经是极限了。”
安达尔的表情冰封起来,一时没有回话。
血统。
“魔法种光明正大走到台前,真是笑话。公国的子民有多不喜欢你,这么多年你还没认清楚吗?你甚至还让同样的杂种成为了储君——”
塞拉的表情骤然变得惊恐,因为她的喉咙被狠狠扼住,咔咔的说不出话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摸索脖子,却什么也没感受到。在她眼前,安达尔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那就是——
她立刻转头看向在场的另一个人,只是这么一眼,她差点腿软得直接跪拜下去。
波塞冬平静地睥睨着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甚至没有使用精神魔法。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是一处呼啸的深渊,愤怒的狂风从中席卷出来,打算把塞拉撕成碎片。刺耳的嗡鸣声伴随着暴增的强压撞进她的耳膜,她的脑子一响,几乎昏死过去。
“波塞冬。”
安达尔小声道。
这是塞拉没有当场横死的原因。
波塞冬听劝,收回对塞拉的威慑。所有异常仿佛被橡皮擦从时空中直接抹去,不复存在。塞拉不受控制地噔噔噔倒退几步,瘫软地靠在讲道台上。
“你……你……”她大惊失色地看着波塞冬,难以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没有资格指责安达尔的血统。整个公国都没有资格。”波塞冬寒声道,他动了真火。任何胆敢贬低安达尔的生物都是他的敌人,久违的愤怒逼走了他的冷静。安达尔在一旁默默听着,欲言又止。
“想想你们对他做了什么。”波塞冬眼带寒冰,“十五年前,上一任大公在海上苦苦相求,要让安达尔来陆地上继承他的一切。他声称只有魔法种的力量才能带领公国走向未来。我信了,于是安达尔离开大海,成为了你们的统治者,为陆地贡献了十五年的心血。”
“而现在,你说安达尔的血统不正当,不应该走到台前。你们要他为你们付出,又要他不得伸张自己的正义。前后矛盾,贪得无厌。”
“再多侮辱安达尔一句,你就会死。”
塞拉面如土色,但强撑着站直身体,色厉内荏地驳斥:“当初罗夏大公考虑欠妥,一意孤行。但既然冕下已经继位,就要接受教会的监督,顺从白神的引导!”
“我不关心你对魔法有什么见解,或者教会有什么无聊的义务。我只有一个要求:仔细你的话,尊敬安达尔。”波塞冬懒得多看她一眼,“你最好搞清楚重点。”
塞拉不说话了,她一语不发,而是用颤抖的手抚平自己衣服上的褶皱,把手按在胸前,指尖对着六芒星胸针。
“愿白神怜悯罪孽的庸人。”她喃喃自语。
安达尔拂袖而去。波塞冬离开教堂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惊魂未定的白衣大主教已然平静下来。她闭着眼睛,看起来无比虔诚。
安达尔没有离开教会的地盘,他使了个幻身术,带着波塞冬去了最远处一个小小的礼拜堂。神父在讲道台上念念有词,一排排长椅上零散坐着几位信众,闭目垂首。二人坐在礼拜堂最末端,一语不发地看着,像两个误入的看客,既没被驱赶,也没被接纳。
波塞冬正在慢慢领会安达尔的心情。此刻的安达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波塞冬明智地选择不去打扰,只是紧紧挨在对方身边,静静等待安达尔愿意和自己解释的时刻。不过他还是想不透,既然安达尔那么不喜欢教会,为什么又在教会的地盘上自寻清净?
这个礼拜堂地处偏僻,但来的信众并不算少,祷告时满是真诚。也有一些不经意进入的普通人,他们也保持着对礼拜的尊重,安静地在位置上观礼,看起来和波塞冬他们没什么区别。波塞冬发现,来者大多数并不会魔法,只是普通人而已。
波塞冬大惑不解,他还以为信奉什么白神的人类都会使用白魔法呢。
“不是信什么神,就一定要完全按照祂的宗旨来办事的。”安达尔的声音在波塞冬脑海中想起,“教会对神的信仰,和普通人对神的信仰,完全不是一回事。”
怎么是用心灵感应说话?真不符合安达尔的习惯。听见波塞冬的疑惑,安达尔只是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神情十分平和,和半小时之前在大主教面前翻脸的判若两人。
“我对教会有意见的地方,只在于他们对魔法的极端理解,和对白神盲目的崇信。”安达尔耐心地解释,“但一般人不一样。他们需要这样的信仰,他们需要他们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