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陨纪元1517年,清秋。
高大的船体被撕成了两半,船头堪堪立在海面上,在缓缓下沉。无数船员惊慌失措地尖叫着,试图抓住一切能往上爬的东西。断裂的缆绳木板、支离破碎的船体被狂笑风暴裹挟着,迅速被卷入巨口深渊巨口般的漩涡中。
霎时间,狂暴的大海突然被安抚了一般,海啸缓缓停止,几艘堪堪维持住的帆船逐渐被拨正。人们惊喜非常,拼命爬上帆船,又试图把落入海中的同伴救上来。
安达尔站在波塞冬身上,隔着魔法红线,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刚才正是他使自然风暴高抬贵手,放过了这远航的船队。但他可不是善念大发才救了这些人,他另有所求。
安达尔四处张望着,在寻找着什么。当扫视了一圈船上的人时,他开始去寻那些还泡在海中的倒霉蛋。
一叶舢板在魔法红线边上徘徊,安达尔跳到海面上,仔细去观察那上面扒着的人。是一个比自己年纪小一些的男孩子,他有一头湿漉漉的、粗糙的暗金色卷发。
“安达尔,快回来。虽然隔着魔法红线,但人类的视线并不会受到阻挠。”波塞冬在他身后催促道,“他们可以看得见你的身影,你的隐形术并不是很熟练。”
“这些人类的魔法都很弱小。幻身术够用了,他们看不见我的。”安达尔不以为意。话音刚落,那金发男孩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暗绿色的眼睛没有焦距,空洞地注视着安达尔。
安达尔无谓地转开了视线,依次把还在沉浮的落难者的脸瞧了清楚,连死人也没放过。不出所料,这一次也没有任何发现,安达尔叹了一口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无趣。他退回波塞冬的隐形术范围,转身离开了魔法红线。
“我们已经尝试了好几次,还是没有发现金色眼睛的人。”波塞冬安慰他,“也许,你确实是独一无二的。”
安达尔胡乱嗯了一声。
“你听起来不太高兴……是因为没找到你的同类吗?”
“大概吧。”安达尔有些沉闷,“我也是异想天开了,居然想在海难的受难者里找到和我类似的人。”
过去几周,在安达尔的请求下,一人一鲸偶尔会来到魔法红线附近,观察靠近的航船,如果愿意就顺手搭救遇难的船只。当然,这些琐事都是安达尔出手,波塞冬不会干涉与自己无关的种族。
已经搜寻过四支船队了,安达尔告诉自己,是该放弃渺茫的期待了。
“安达尔,我以为你对人类世界已经没有留恋了。”波塞冬轻声问道。当初安达尔可是不惜放逐自己也要离开自己出生的地方。
“确实,我对那个世界没有一点亲近的想法。”安达尔道,“我真的只是……好奇。世界上难道真的只有我一个金色眼睛的人吗?”
他怀抱着单纯的不解,才来到魔法红线附近探个虚实。
波塞冬哼了一声:“只有你一个人类是金色眼睛才好呢。”
“啊?”
“金色的眼睛只有在你身上才有意义。除了你,其他的都是劣质玩意儿,其他人类就算有金色的眼睛,那也永远比不上你。再说,这还是你独一无二的象征。”
波塞冬正儿八经的回护语气让安达尔双颊通红。他听过不少波塞冬夸赞他外貌的溢美之词,什么肉麻的形容都用过。好笑的是,心灵感应里波塞冬每次都是很严肃认真的,这反差感让安达尔永远听不腻。当然,也每次都脸红。
波塞冬听到了安达尔心里那点弯弯绕绕,怜爱之意又膨胀了许多:“我想说的是,金色的眼睛能找到也许是件特别的事,就算找不到也无所谓。”
“魔法红线上是找不到,不知道在盖亚大陆上会不会有。”安达尔摩挲着波塞冬的皮肤,自言自语着。
波塞冬欲言又止,憋着闷气不吭声了。
安达尔坐起来,笑着摸摸波塞冬的背:“怎么,你以为我为了找到金色眼睛的人,就会离开大海吗?”
波塞冬哼哼一声。
“我才不会走呢……大海才是我的归处。”安达尔柔声道,“金色的眼睛,找到了也许能解答我的一些疑惑,找不到也无所谓。不必挂心。”
“现在我们尝试过了,没有结果,那就可以抛到脑后了。”
波塞冬很不服气:“那一开始为什么想要……多此一举?”还在魔法红线上断续流连了几周呢?
安达尔滑到波塞冬的眼睛附近,吻了他一下。
“波塞冬,你觉得,在我到来之前,你在大海里是独自存在的吗?”
“嗯。”
“那你觉得,只有你经历着你自己的故事,而没有其他存在可以理解吗?”
这是个好问题,波塞冬认真回想着前头九十年的感受。
“这倒没有。我在极北之地休息时,就会见到梅雷迪丝的骸骨。我的经历,她也一分不差地感受过。尽管那时候我的感情被封闭着,但这点我还是依稀能感知到。”波塞冬后知后觉。
安达尔温声道:“她是你的同族,有这样的感受很正常。”
“孤独和没有同类,既相似,又不同。而我,正好两者都是。”
波塞冬一下扭动起来,以示抗议,差点把整片海掀翻过去。安达尔好笑,轻轻弹了一下波塞冬的脑瓜崩:“我不是说现在。有你在,我怎么可能会孤独?我说的,也是我以前的生活。”
波塞冬不作声了,试图理解安达尔复杂的心境,安达尔静静等待着。
最近波塞冬倔强得很,常常想要独自理解安达尔纷乱的思绪。他的原话是:“如果我听不懂你心里在想什么,只能靠你告诉我,我会很委屈。”安达尔也由着他去。
这次,波塞冬没费多少时间就得出了结论。
“嗯……你以前只有自己,那十六年里,没有其他人出现在你身边。”
安达尔点点头。
“那时,你也没听说过同样有金色眼睛的人。”
安达尔鼓励地摸摸他。
“现在,当你不再孤独——嗯哼,我是说,当我出现在你的人生里时——你就会有余裕产生疑问:是否有另外的金色眼睛存在。”
波塞冬又得到了一个奖励的亲吻,因为中间那句嘚瑟话。波塞冬蹭蹭安达尔,心下飘飘然,已经明白了安达尔的意思。
“哦……我认为除了对金色眼睛的好奇,还有一个原因,让你想靠近魔法红线。”
什么?安达尔洗耳恭听。
“整个大海,只有你一个人类。”
“你偶尔也想看看其他人类,确定你不是世界上唯一的人类,因为你和他们隔得太远了。”
“这和你不想回到他们的世界,不冲突。”
安达尔动作一顿,微笑起来:“学得很快嘛,帝鲸阁下。”
他虽是笑着,心中却有些落寞。大海是他的新生,波塞冬是他的一切,这种幸福让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但当他从一地破碎之中完整地把自己拼好之后,举目四眺,茫茫大海中,却没有一个和他有着类似外形的生命,不免心生惘然。
不可否认的是,有时他还会心生一丝恐惧。
这和爱不一样,这一点恐惧是人类的生存本能。
至于有没有金色的眼睛,反而是其次。
波塞冬听着安达尔的心声,也有些无措,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安达尔这种需要同类的本能。帝鲸的情感似乎先天缺陷,何况还有曾经那灰烟的干涉,让他连同族都想不起来。能记住梅雷迪丝,纯粹是因为他们共享一片休憩区域,所以在九十年中会面多达五六次,这在帝鲸历史上已经多得很不寻常。
“有同类陪伴,对人类来说是很重要的事吗?”波塞冬很困惑。
“大概是的,人类都是群居在一块儿,像大多数鲸群一样。”
“即使有些人在其中,生活得并不好?那般状况也要坚持待在人群里?”波塞冬不敢苟同,“你可不是这样做的,你专门来到大海里了。”
安达尔一时噎住了,好半天才回答:“我这是极端情况。”浮岛一样的巨鲸让他活了下来,并在他面前颠覆了他的整个世界。